大概十多年前,我看到这样一个笑话:
爷爷抱起孙子,给他讲人生的道理。讲完后,爷爷问孙子有什么感想。孙子说,爷爷你嘴好臭。
后来,我把这个笑话当作一个关于解构的故事写进我的文章里,以此诠释这个解构的时代。在这样一个时代,旧制度、旧思想与旧权威,看似铜墙铁壁的意识形态统治等等,都将面临来自信息接收者的挑战。
英国哲学家洛克表达过这样的观点,“如果个人不控制意义,或者说意义在个人的经验之外,暴政就会在附近徘徊”。毫无疑问,解构不仅对于瓦解旧世界有着摧枯拉朽的作用,对于每个人守住自己的精神城堡,也有着非同凡响的积极意义。今日中国社会生活丰富多彩,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社会脱去政治中心的重轭,使个体重新获得了解构政治、文化与生活的主权。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重新回到上面那个笑话。如果那个小孩对任何言说者都抱之以“你嘴好臭”,而且小孩成了大多数,这个世界会是怎样一种情形呢?而今网络上,谁还敢高扬理想的旗帜,而严肃的讨论不就都以哄堂大笑收场?
十几年前,我还在无节制地赞美这个解构的时代。我承认中国社会由封闭走向开放,解构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对于那些动辄想回到大一统时代的思想,我自然坚决反对。因为这些人只看到时代在交媾,却没看到时代在孕育。新的文化,将成长于种种解构之中。
必须强调,我反对解构一切。实话实说,尤其近两年,我渐渐开始厌恶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解构、赏玩与戏仿主导了一切,没有灵魂的庙宇,没有神圣的存在,没有理想的生活,更没有人会为崇高与尊严而战。在那里,人心必须接受大张旗鼓的嘲弄。
解构与嘲笑成了这个社会的主旋律。但是,一个功能正常的社会,不可能只有解构,而无建构;只有瓦解,而无粘合;只有自由,而无责任。没有敬畏,没有尊敬,没有神圣,没有向上的力量。
事实上,就连解构主义思想家们也承认,并非所有东西都当被解构。德里达便提出了“正义的不可解构性”,因为“正义”是对他者的无条件的义务或者说是责任,是一种“非对称的责任”。从逻辑上说,如果一切都可以解构,解构也将归于虚无。
解构,但并不嘲弄一切。可现在人们只是自顾自站在各自的脚盆里,只有嘲弄,没有敬畏;只有哄堂大笑,没有热泪盈眶。
(摘自《中国新闻周刊》2012年28期 熊培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