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郴

　　青山入眼，绿水绕心。

　　远去的日子里，总有些东西越走越近。那些温暖连绵的山，澄澈柔软的水，一座座扑入你的眼帘，一绺绺流入你的心田。未去新晃之前，我总以为那里偏远蛮荒，是断不能与温暖、柔软相携相随的。及至今年中秋踏上这片土地，方感觉他斑斓的色彩，醇厚的诗意。

　　新晃的确不失为一片生长诗意的土地。他不独有夜郎古风的吹拂，更有侗乡大鼓的长调，他是文人雅唱，民间野韵，山林清风，秀水合弦的多重交响。

　　新晃也确为一座色彩斑斓的画廊。他不独有林泉之美，田园之景，屋舍之巧，楼廊之奇，更将天赐之物嵌入分分秒秒的日常之中，把大地和子民滋养得别有情致。龙脑之晶莹，黄精之内敛，黄牛肉之劲道，红米之古味，黑油茶之开窍，灰碱粑之软滑，随时一排合拢宴，就可以将生活涂抹得红红火火。

　　新晃人的诗，就是从这些温温软软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秋去冬来，新晃侗族自治县县庆的锣鼓声刚刚结束，得闲，我翻阅着姚茂椿先生的诗集《几盏灯》，强烈感受到他有一种深深的胞衣之恋，胞衣之情，那种与生俱来的诗意胎记，牢牢烙在每一页诗笺上。

　　《几盏灯》是诗集中一首短短的小诗，但他以此作为诗集的题目。我在诵读中，深深感受到他内蓄的要义，这是全集的诗眼。

　　这是作者的心路历程，每一程都有灯的照亮、牵引，也有熄灭、暗黑。至亮至暗是人生的起伏跌宕。他把第一盏照亮的灯献给了母亲和外祖母、祖母三个女人，这是人生最初的一盏灯，深深的爱，全部浸含在最朴素最真切的诗句中。“第一盏亮在母亲的眼里/她担心/光那么瘦弱/怎经得起猎猎的风/外婆说/给黄昏的灯添上煤油/祖母说/为读书换个大些的灯泡”，人间至情，尽在言外之意。

　　姚茂椿先生的诗，的确没有那种黄钟大吕，激昂飞越的抒写，他专注于一物一景、一时一地的生发，从杯水之中兴出波浪，从尺幅之间联想远大。如《雨中的码头》有历史的深度，有思索的广度，心中忧伤的码头，让人自然想起他故乡的龙溪码头，这种靠情绪拉长诗意的维度，让诗张开了翅膀，在意象的无限天地，翱翔翻飞。《辰龙关》的那一壶滩茶，那一杯老酒，“熊熊燃烧回忆和思索”；《借母溪》中的那一棵老树，几绺青苔“枝叶所有的耳语/轻而细/道不尽心事”；《古榉》中古道、竹梯、树冠，归结到最后，“是老人向他求寿”。

　　他不追求宏大叙事，而是于纤毫之间觅要旨，展现出开阔的意境，邈远的题义，这种以小见大，以近致远，积健成雄，积水成潭的诗风，是诗力沉雄，弥老愈坚的表现。白居易诗曰：“在火辨玉性，经霜识松贞”，苏辙亦云：“性如白玉烧犹冷，文似朱弦叩愈深”。当然不能说姚茂椿诗歌已臻老熟，但在细读中你会感受到，他诗歌的情绪把握，分寸适度，边界清晰。人说，感情太烈，容易杀伐诗意。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人如其诗，姚茂椿先生的谦谦君子之风，与其诗风的谦谨如出一辙。

　　生活即诗。对于一个具有才华的诗人来说，生活往往比才情更重要。从这个角度看，生活即诗的观点是成立的。

　　姚茂椿先生足迹天涯，遍游四海，行走让他视野开阔，历练丰富，但故乡永远是一根线头，风筝无论飞得多远多高，他都情牵故乡，魂回故土。

　　无论是石库门的庄严，还是半条被子的回响；无论是高原的军人，还是群山的灵魂；无论是三湘四水，还是海湖江河；草原，边塞，古寨，夕照，村落……即便是维也纳的歌喉，阿尔卑斯山的描摹，都能让人感觉浸润着新晃山水的味儿。在一般作家的笔下，定然会写阿尔卑斯山的雄伟壮观，但作家仍然以草木入诗，把故乡的草木植入异国他乡。我们曾经调侃一位从地方花鼓剧团出身的作家，即便是唱现代流行歌曲，也脱不了花鼓戏的味儿。我读姚茂椿先生这些文字，总有这种感觉：这是从故乡泥土中种出的文字，从生养自己的家乡山林中刨出的诗行。

　　诗言志，言情，言味，言色，言律。我读《几盏灯》，从中品出了斑斓五色的诗意，日子中从容淡定的舒适，人间烟火的江湖情绪，理想志趣的坚定信念，积极乐观的人生节奏。这让我想起那块立在凤凰沱江边的墓碑。黄永玉题写的“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道出了人生的归依。这是与自然的合鸣，与山水的合鸣，与故土的合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