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

　　编者按

　　近日，著名作家、学者周国平新作《先哲的智慧：周国平说孔孟老庄》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从《论语》《孟子》《老子》《庄子》出发，以现代人的视角重新走进四位先哲的思想。他们留下的智慧，穿越两千多年的时间，至今仍在回答我们每个人都会面对的问题，比如人应该怎样做人？为什么要追求善？身处一个变化无常的世界，我们应该如何自处？当现实无法改变时，又怎样获得内心的自由？

　　幸福观——

　　安贫，但并非拒斥富贵

　　孔子的幸福观，可以概括为四个字——安贫乐道，即在物质生活上安贫，在精神生活上乐道。他说：“君子谋道不谋食……君子忧道不忧贫。”我省略了这两句话中间的一句话：“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卫灵公》）种地的会挨饿，求学的有俸禄，这的确是事实，但似乎不应该是孔子主张安贫乐道的理由吧。注家力图给这句话以光明的解释，比如说执政者谋道才能使国家富足，姑且存疑。

　　关于安贫，《论语》中有许多金句，例如：“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雍也》）“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述而》）总之，粗茶淡饭，陋巷蜗居，君子都很快乐。安贫是君子的必具品质，“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里仁》）

　　孔子主张安贫，但并非要人拒斥富贵。他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里仁》）又说：“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还自嘲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述而》）关键是富贵要得之有道，而无论可不可求，得与不得，人都应该从吾所好。

　　人的贫富往往不是自己所能决定，重要的是不论贫富，都要有君子风度。子贡问：“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孔子回答：“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学而》）穷了，不低声下气还不够，要快乐自在。富了，不趾高气扬还不够，要待人以礼。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是待人；贫而乐，富而好礼，是处己，二者其实是统一的。贫而怨者易谄，富而无礼者必骄。

　　孔子还说：“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宪问》）在我看来，其实都难，也都易，就看是谁了。大致而论，人由贫变富，富而无骄是难的；由富变贫，贫而无怨也是难的。

　　乐道就是享受精神生活，孔子说的精神生活，主要是道德，但不限于道德。《论语》开篇三句话，我称之为孔子的幸福宣言，把人的三种精神能力——理性、情感、道德——所带来的快乐都讲到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习而时常温习和实践学到的道理，不是很愉快吗？这是理性的快乐。“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有朋友自远方来，不是很快乐吗？这是情感的快乐。孔子爱朋友，喜相聚，这句话哪像是一个老夫子说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你做人做得好，别人不理解你，你没有因此感到丝毫的不快，这不是君子的品质吗？这是道德的快乐。（《学而》）

　　孔子认为，要区分有益的快乐和有害的快乐。三种快乐是有益的：一是用礼乐调节自己的心性，二是称道别人的优点，三是交许多贤良的朋友。三种快乐是有害的：一是放纵欲望，二是游手好闲，三是吃吃喝喝。（《季氏》：“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论生死——

　　未知生，焉知死

　　孔子注重生，很少谈论死。在《论语》中，谈论死仅三处。子路问事鬼神，孔子回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问：“敢问死。”他回答：“未知生，焉知死？”（《先进》）生的道理还没有弄明白，怎么能弄明白死的道理呢？他实际上是认为，死后的情况如何，有没有鬼神，这是无法知道的，不必去讨论。在道德观上，孔子是理想主义者，在生死观上，他是现实主义者。刘向《说苑》记载，子贡问孔子，死人是否有知；孔子回答说：“吾欲言死者有知也，恐孝子顺孙妨生以送死也。欲言无知，恐不孝子孙弃不葬也。”然后说：“赐欲知死人有知将无知也，死徐自知之，犹未晚也。”（《辨物》）这段文字所记即使并非事实，却也准确地揣摩到了孔子不谈人死后情况的原因：一是不可知；二是从现实考虑，不做论断为好，可使子孙对死者既节哀又认真治丧。

　　有一句话最能表明孔子的生死观：“朝闻道，夕死可矣。”

　　即人生最重要的是好好做人，早晨明白做人的道理，晚上就可以安心地死了。孔子的人生哲学不涉及终极意义，他的哲学没有本体论，这两者之间有必然的联系。

　　《颜渊》篇记载，司马牛的兄弟死了，很悲伤，子夏用两句话安慰这个同学。一句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说，这句话是自己听人说的，有可能是听孔子说的。死生是命决定的，富贵是天决定的，所以应该听天由命，顺其自然。这符合孔子的态度。另一句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子夏以此劝司马牛不要愁没有兄弟。这句话成了中国人表达天下同道相亲、人类共情的名句。

　　儒家并不因为死而追问人生的终极意义，而是把死仍旧看作人生之中的一件事，以道德的方式对待它。曾子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学而》）慎终，是认真举办丧事；追远，是祭拜祖先，都是为了巩固家族情感，由孝及忠，人民的道德就会趋于淳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