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向红

　　2026年9月28日上午，长沙，湖南烈士公园。《寻找蒋宗英：最可爱的人是这样炼成的》新书首发暨作者稿酬捐赠仪式在这里举行。丁晓平老师与湖南省新时代退役军人关爱基金会签署捐赠协议，将本书全部稿酬无偿捐赠，定向用于湖南省英烈褒扬事业。

　　仪式很短。签名、握手、合影，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这本书最开始的样子，其实也是这样简单：一次闲谈，一句话，一册薄薄的家书。

　　选题不是“策划”出来的

　　做编辑这些年，最怕被问“你这个选题是怎么策划的”。因为真正的好选题，大半不是策划出来的。

　　这个选题最初不是“策划”出来的，是“送”到手上的。

　　那是2023年秋天。丁晓平老师来长沙参加我们社《胜战——中国人民志愿军五任司令员》的新书发布活动。活动间隙，他认识了蒋宗英烈士的侄儿蒋祖烜同志。闲谈里，蒋祖烜提到：自己的小姑姑蒋宗英也参加过抗美援朝，牺牲时还不满二十一岁；她生前留下的五十多封家书，被她的哥哥蒋宗恒珍藏了几十年，一封一封整理、一字一字录入电脑，保存了下来。

　　一句话，一册家书，就把丁老师的兴趣勾住了。

　　他很快要来了一册由蒋宗恒老人编选的《最可爱的亲人：志愿军女战士蒋宗英家书》。翻开来，第一眼是一张黑白戎装照——一个白净微胖、留着齐耳短发的姑娘。再往下读，是一封封再家常不过的信：第一次骑马的兴奋，行军磨破了脚，想要一双合脚的棉鞋，惦记父母的身体，向姐姐撒娇，喜欢文学、想学写作，还托人买《人民文学》……

　　从出版社的角度讲，一个好选题落地，往往要三个条件同时具备：一位愿意沉下去的作家，一份经得起打磨的原始材料，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那年秋天，这三样凑齐了。后来《寻找蒋宗英》先刊发于《人民文学》2024年第11期，又拿了2024年度人民文学奖非虚构作品奖，再经作者补充、扩展成书，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

　　出版是因为它“不一样”

　　红色题材书稿多，是我们这一行的“题材富矿”，也是“题材险关”。我们下决心做《寻找蒋宗英》这本书，不仅是因为它“红”，还因为它“不一样”。

　　第一，它的主角是“这一个”，不是“那一类”。蒋宗英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有可歌可泣的传奇，平平常常、平平淡淡。作者自己都说过，刚打开家书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写起”，于是想到一个词：寻找。她在信中写的是脚上磨出的水泡，是想要一双棉鞋，是馋家里的一口吃食——恰恰是这种“普通”，让七十年后的年轻人一眼就能感受到“活人感”。

　　第二，它有“三重文本”的结构。全书不是一个声音从头说到尾，而是三样东西彼此呼应：一是报告文学《寻找蒋宗英》，以五十余封家书为线索，把蒋宗英个人的行军历程与抗美援朝战争进程两条线交织起来；二是书信体长文《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写给志愿军女战士蒋宗英的一封信》；三是完整收录五十余封家书原文，让读者直接面对蒋宗英自己的文字。三重文本，三种距离，一层一层把她推到读者跟前。

　　第三，它的落点不是“她怎么牺牲的”，而是“最可爱的人是怎么炼成的”。一般的英烈传记重在立传、颂功；抗美援朝题材不少作品重在写战役、写惨烈。这本书偏偏从一个普通女兵的成长入手，用家书当入口，回答的是一个人的信仰是怎么长出来的。

　　丁老师说，他从家书里“找到了战士的好样子，找到了青春的好样子，也找到了永远不变的军魂”。

　　这句话，就是这本书区别于同类题材的分界线。

　　“毛病”让纸页上的人更鲜活

　　有几处文字，是我在编辑过程中印象最深刻的。

　　一处是1951年4月，她赴朝之前写给父母的那封信。她写道：

　　“告诉您老一个好消息，我们接受了新的任务，马上就要出国到朝鲜杀美国鬼子去，我想您们听了一定很高兴的……我们不愿意战争，但是我们并不害怕战争，我们有强大的力量。妈，您等着我们胜利的消息吧。”

　　随这封信，她把自己暂不需要的日常用品一并寄回了家——她是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的。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用“好消息”三个字来报出征，把话说得这样平静。

　　另一处，是她1949年9月15日夜里写下的第一封家书。那天她离家已走了一天多，窗外下起了雨。她说自己没穿袜子，鞋子是麻索做的，脚底打了个大泡，第一天还忍得住，第二天又忍痛走了二十里，后来实在不能再忍才骑了马——“这是初次，也算我的胆子大，骑在上面一点也不怕”。她还说，每天凌晨两点出发，中午休息吃午饭，下午四点又走。落款是报平安：脚上了药，下雨了，雨大就不走、雨小就照常前进。

　　这封信的动人之处，不在悲壮，而在透明。一个十九岁的女孩，把脚上的泡、把第一次骑马的得意、把第二天的行程，一五一十说给父母听。她不是天生不怕苦的，她只是把怕和疼都写进信里，第二天照旧上路。

　　她十九岁离家，读过县立简易师范，爱好文学，想学写作。她的字并不工整，句子也时有别扭，写信时会漏字，着急时会用省略号。这些“毛病”，一个编辑本能地想替她抹平。可我越看越觉得，正是这些“毛病”，才让纸页上的那个人是活的。

　　她回答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书出版后，不少人问我，这本书给谁看？其实，这个答案，只要翻开书本就有了。这本书最大的启示不是“向她学习”，而是替今天的年轻人回答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一个人到底该怎样度过自己的人生？

　　作者讲过一个判断，我很认同：蒋宗英在家书里“永远活着”，她用自己的文字告诉后来人——应该怎样当兵，应该怎样工作，应该怎样度过人生。

　　这话听着大，其实很实。

　　对今天的年轻人来说，这本书珍贵的地方在于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它不要求任何人像烈士那样去牺牲，它只是让你看见：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姑娘，曾经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依然把日子过得那么有热气、那么有方向感。她在信里写下“甘愿牺牲我一切，甚至头颅”的时候，不是一时冲动，是一天天走出来的。

　　它是一种“活法”的样本：心里装着比自己大的东西，脚下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这两样都做到，一个人就不容易垮。

　　蒋宗英没有留下太多照片，也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传奇，却用五十余封家书，留下了一个年轻共产党员、志愿军女战士最真实的模样。这比任何总结陈词都更有力量。

　　（作者系湖南人民出版社编审、本书责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