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2020年至2022年间,云南野生亚洲象群的大规模北移南归,曾牵动无数人的心。陈启文以此为题材创作的长篇报告文学《穿越人间的象群》不仅全景记录了象群迁徙的足迹,更借由象群深入探寻了人与自然、生命与文明之间深邃而复杂的关系,兼具科考的严谨与文学的哲思。
为了写活这群大象,陈启文沿象群足迹跑遍云南十余个县市,访谈上百人,甚至跨界“钻进”了动物学、植物学和生态学领域。谈及这种“跨界”,他说,努力成为一个宽阔的写作者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报告文学不能虚构,却拥有极宽阔的表达空间,而宽阔的前提是专业——写水利要懂水利科学,写袁隆平要懂杂交技术,写大象就必须摸清物种特性,否则连采访专家的基本对话都无法进行。
每次动笔前,陈启文都会花大量时间做案头工作,再带着问题去交叉采访。他始终认为,唯有直面笔下的人物与事物才能“写得像”,唯有反复追问、逼近真相才能“写得深”。
与此同时,科学话语经由文学的“转化”而变得妙趣横生。他在书中写道:“当我与那头面向前方的大象对视时,那雄壮的威仪一下震撼了我,镇住了我。大象之大,人身之小,这个反差太大,一下就把我打回了原形,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小猿猴。弗兰克·赫伯特在《沙丘》中说过一句话:‘人类每一次正视自己的渺小,都是自身的一次巨大进步。’”
陈启文也直言,公众和媒体将大象“萌化”的传播方式虽有科普之功,却难掩象群迁徙途中的险象环生。这场漫长北上的旅程绝非浪漫奇幻之旅,而是对生态系统与治理智慧的双重考验。基于在普洱市对护象员的深入采访,他提出了“大象必须保护,但不能过度保护”的辩证思考,刷新了许多人对于“人象共生”的简单想象。“如果让您选一个意象来代表您心中的当代中国,您会选什么?”面对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太平有象。”
此前,陈启文的很多写作都与水有关。他生于岳阳临湘,长在洞庭湖与长江交汇的河床上。洞庭湖与长江赋予了他血脉般的亲近,也让他对水有着本能的敬畏。离开故乡后,对故乡的记忆是他行囊里“看不见的行李”,而那片水域曾经的干涸与变化,终于将这位曾经的“职业虚构者”推向了非虚构的现场。身边的江河散发异味、湖泊干涸,让他有切肤之痛,促使他写下了报告文学《命脉:中国水利调查》,此后,他将主要精力投向了报告文学。
直面现实后,他的笔锋转向了严峻的生态危机与深刻的自省:“我一边书写生态,一边反思我们的生存环境,这种贯穿式反省就像一次漫长而深刻的检讨,这些作品堪称反省书和忏悔录。”到了《穿越人间的象群》,他更是完成了一次集大成的跃升——从物种命运与人类文明交织的角度,提出了构建“生命共同体”的大生态观,并在书写中确立了人与象的“双主体”视角。
报告文学的底线是真实性。陈启文坚定地说,茅盾先生当年对“报告文学”的命名,不只是为这一文体确立了正式的中文名称,其核心意义是从理论上明确了这一文体具有“报告”和“文学”的双重本质,“其定义是精确的,边界是清晰的,历经时间检验。迄今,我还没有发现有别的文体可以取代报告文学,这是一种无可替代的文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