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护士又来抽血。针尖刺入血管的痛,我已记不清是今夜第几次了。只记得她们的白衣在门缝间一闪而过,像月光掠过水面。每次来都轻手轻脚,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失眠的人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裂纹,睡着的人梦里也是呻吟。可她们还是那样,走路带起的风都是软的。
绑血压计时我皱了皱眉,她立刻松了松,问疼不疼。我说不疼。她不信,又调松了一格。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穿衣。
介入手术前一晚,我几乎睁着眼睛熬到天亮。护士来送药时看见我睁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水杯递到我手里时,用指背碰了碰我的手背。温的。“睡不着?”“嗯。”“正常的,别怕。”就这几个字,但她让你知道,走廊那头有人醒着,和你一样。
后来我进了抢救室。铁门哐啷关上,我看见正中那张床上仰面躺着一个人,浑身插满管子,一群人围着他,有人用铁器猛击胸口——我吓得退了一步。“快躺下!”护士小妹一声令下,把我按倒在床上,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你立刻服从的力量。
那一夜,右边传来嚎啕大哭。我悄声问来加药的护士:“那个人,走了?”她仰着头看吊瓶,语气平和:“抢救了四十分钟,没呼吸了……”我的床和那人的床,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让我久久无法平静。殡仪馆的车来了,铁门又响了一声。
后来我常想,那扇铁门里就是她们的日常,每天面对的都是各种离别。可她们没有麻木。抽血的护士每次扎针前都要说一声“有点疼,忍一下”,其实扎得一点不疼。凌晨巡夜的脚步声一夜不曾停歇——她们不是不困,是不敢困。
我从来不觉得她们是天使。天使在天上,离人间太远。她们是人,会累,会疼,会哭,会怕。但她们还是走进了那白墙白屋,一夜一夜地守着。守着别人的父母、儿女、爱人,守着一个又一个陌生人。
施崇伟(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