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第一个乒乓球台,是永州乡下中学操场边的那张水泥台子。说它是球台,其实有些抬举了——不过是用水泥砌成的一个长方形的台面,台面上布满了细细的裂纹,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台面中央,我们架起一块木板,算是球网;木板不够长,便又找来几块砖头,小心翼翼地置放在木板的两端,让它们稳稳地立着。
那时节,下课铃一响,便手里攥着光板球拍从教室里冲出,争先恐后地往那张水泥台子跑。球拍是光板的,没有胶皮,打起来“啪啪”地响,像放鞭炮。我们哪里懂得什么旋转球、弧圈球,不过是把球推过来挡过去罢了。球若落在台面裂纹上,便不知会弹向何方,引得一阵哄笑。那时的快乐,就是这样简单——一块水泥台,几块砖头,便能撑起整个少年的天空。
后来离开了家乡,参加工作,便再也没有碰过球拍。不知为什么,总觉得那些锃亮的球台、标准的球网,不是属于我的;属于我的,只有那张裂纹纵横的水泥台子。
直到去年,一位朋友硬拉我去体育馆。我推辞不过,只好跟着去了。站在球台前,握着陌生的球拍,竟有些手足无措。看我打球的姿态,朋友笑了:“你呀,还是老样子。来,我教你几个要领。”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发球时要沉下身子,重心要低,就像……就像要扎根在地上一样。你看,这样下蹲,重心就显出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做示范,“还有,要学会左右移动,不能站桩似的。”我试着照做,果然,球打得好多了。
更让我惊喜的,是打球时身体的变化。不过打了二十分钟,额头上便沁出了细细的汗珠。那汗珠先是密密地排在发际线上,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渐渐地,它们汇合了,顺着眉梢、眼角往下淌。坐在场边休息时,汗水竟能顺着肚皮流下来,把上衣浸湿了一大片。那种畅快的感觉,像是把身体里的浊气都排了出去,整个人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轻的是心情,沉的是筋骨,收获的是健康。
有一天,朋友对我说:“你知道吗?医学上说,挥拍类运动是最好的长寿运动。”我笑着点点头。其实何需医学证明呢?我自己的身体早已给出了答案。每一次挥拍,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汗,都让我感到生命的活力在体内流动。那种感觉,就像少年时在水泥台前奔跑跳跃一样,自由而畅快。
如今,我常常想起永州乡下的那张水泥球台。它或许早已被拆除了,或许还在某个角落里默默承受着风雨。但我知道,它一直在我心里。从那里开始,我与这小小的白球结下了不解之缘。这缘分穿越了时光,让我在中年之后,重新找到了运动的快乐,找到了身体的觉醒,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每一次挥拍,都是与自己的对话;每一次出汗,都是对生命的礼赞。那小小的白球在台面上跳跃,就像人生的起起落落——有高有低,有快有慢,但只要还在跳动,就充满了无限可能。而我,愿意一直这样打下去,让汗水浇灌出健康的花朵,让球拍挥出生命的节拍。
梁湘茂(湖南 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