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海贝
冬风一起,我就知道该给母亲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明天买肉去。”这成了我们母子入冬的默契。
母亲做腊肉,须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她伸出两指轻轻一按,便知厚薄。我最爱看她配腌料——粗海盐在锅里炒热,投进花椒、八角、桂皮。盐粒哔啵作响,那股热烘烘的香气,能把屋子的寒气都驱散。
待盐冷却,母亲便把每一块肉当宝贝,里里外外细细揉搓。她的手在盐粒和肉脂间穿梭,不一会儿就冻得通红。将肉块密密码进陶瓮,压上青石后,便是等待水分被逼出,滋味渗进去。
十来天后便可晾晒。用铁丝穿了肉,挂在朝南的屋檐下。母亲会仰头端详她的作品,根据颜色调整位置。这份细心,与她照料儿时的我如出一辙。
腊肉的吃法,最朴素的反而最妙。腊肉用温水浸软,上笼蒸熟切片。脂肪部分变得透明,瘦肉是殷红的。直接吃,咸香绕舌;若与冬笋同炒,腊肉的醇厚托着笋片的清甜,便是冬日无上滋味。
离家多年,每至年关,母亲总要托人捎来几条腊肉。我将其悬在阳台上。北风吹进来时,那熟悉的气味,便让我觉得,自己与那片土地,还有着最实在的牵连。
最好的滋味与最厚的人生,就藏在这屋檐下的烟火里,藏在母亲被盐渍红的手指间,藏在我们共同守护的、一年一度的冬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