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参加一场文化会议,一位后现代扮相的古典艺术家上台领奖,握住为他授奖的市领导的胖手紧紧摇了三摇,高喊道:“我代表所有的文艺工作者感谢您的关心和支持!”我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左侧的Y兄问我何故,我想了想,只好答:想起了于丹。
上月,北大百年讲堂举办了一场昆曲表演,演毕,主持人请于丹上台致辞,不曾想遭到观众激烈抗议,于丹匆匆转身下台。被轰的原因之一,是于丹要代表全体观众向演员鞠躬致敬,台下有人喊“你没资格代表我们”。
我不认为,于丹真想代表台下的观众——以她的经济头脑,代表这些“乌合之众”,还不如代表孔子划算呢——就像那位获奖的古典艺术家真想代表我们这些不名一文的与会者一样。这非常可能是他们的一种语言与思维习惯,一旦伫立于台上,哪怕台下人迹寥寥甚至空无一人,他们仍要“代表”一番。这样的“代表”,泛滥于我们的生活,同时主宰了我们的话语和思想。这一面,是“代表”的滥用;那一面,被代表者无知无觉,任由权利被侵占,身份被掠夺。两者合谋,在自欺与欺人的恶性循环之中,代表话语终于沦为了这个时代最虚张声势、臭名昭著的谎言。对那些动辄就要代表台下的民众或一个群体的人而言,这简直是一种病,曰“代表症”。
其病因,不难明察。究其本质,则指向我们的政治传统。西人云:无代表,不纳税——此前还有一句:无授权,不代表。在君权神授、皇权天授的古中国,向执政者纳税,好似交地租、房租,可谓一种政治投名状,与代表毫无关系。由此决定了我们的某些代表话语,完全迥异于“无授权,不代表”之代表话语。换言之,我们沿用至今的代表话语,许多时候都只是一种话语暴力,一种虚有其表的官话。它的内涵早被掏空了,犹如一层苍白的猪油,浮于残羹冷炙之上,谁有话语权、话事权,谁即可予取予求。
语言与思想领域的“代表症”的改造,有赖于代表与被代表们的共同努力。尤其对知识分子而言,若无授权,请慎言——最好不要说——“代表”。哪怕你是文化明星,哪怕你的书销量百万,哪怕你荣获一等奖,你在台上,只能代表你一人。 (摘自《华商报》12.15 羽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