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书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柿子的爱变成了一种叶公好龙的爱。爱秋来柿树上满树明红的柿子，爱枝上挂着的零星冻成紫红、带着破败痕迹的柿叶，爱人家屋檐下成串晾挂的柿干，只是不太吃柿子。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只是因为柿子剥起皮来麻烦，容易吃得一手黏糊糊吗？小时候的我倘若知道今天的我竟然如此奢靡，一定要大摇其头。

　　小时候我们有多爱柿子呢？我们那里地方偏僻，物类贫乏，一年四季除了水稻与菜园中的菜蔬，没有像样的果树，也没有卖水果的地方。柿子树算不上珍稀，一个村子里总有一两户人家门口种着那么一两棵；又那么肯结果子，年年秋天结得满树满枝，显得格外体贴小孩子的心。

　　生柿子硬涩，我的家乡给柿子去涩的方法是插芝麻秆，而后将之埋在深深的稻堆里。柿子变红之际，也正是芝麻成熟、从地里收回之时，又正是乡下晚稻收完晒干、运回屋中贮存的季节。我们得了柿子，去谁家正在晒的芝麻秆边捡几根空的来，把芝麻壳去掉，只剩秆子，用剪刀剪成斜斜的一截，再插到柿子头上。一颗柿子头上插四根，而后将它们埋在堂屋里一大堆新收回来还没有装袋的稻子里。剩下的事就只有等了！小孩子没有一个不心急的，第二天就要偷偷翻开稻子，看看昨天留心埋在外面比较红的那个有没有熟——还没有——又将它埋回去。等了三五天，终于熟到可以吃了，喜滋滋将它们掏出来，跑到外面去吃。

　　我们乡下不是柿子的名产区，寻常见不到自己做柿饼的人，都是过年时节，店铺里用透明的塑料密封袋装起来卖的。这柿饼只在过年前后出现，供人拜年时送给亲戚老人。

　　不同于小时所见的那种圆圆扁扁的柿饼，如今市面上流行的，似乎是那种鸡心形的柿子所晾晒而成的，有名的如富平吊柿，甜软流心，比小时候印象里的要好吃得多。有一年我买了一箱，冬夜里偶尔拿出一只，泡一点茶配着吃。怎奈买得太多，而一颗日渐龋坏的臼齿在碰到这样甜的食物时便隐隐作痛，最后柿饼几乎大半未动，在冰箱冷冻了一年之后，终于被我清除出去了。此后，我便明白了自己对柿子虚空的爱，不再想着买它来吃，而只在秋冬遇见明红的柿子树时，在树下举目流连了。

　　（《月亮出来》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