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方县职业中等专业学校 欧荃
推开病房门时,胡大哥已侧躺着望向窗外。灰白的头发贴在枕上。我因腰椎问题入院,他则是右髋骨手术失败,第三次从县里转来市里。
手术当晚,他的呻吟被低低压在喉咙里。护士说理解,但止痛针不能多打。汗把枕头洇出深色的圆。直到医生松口推了一针,他才静下来。可那之前的漫长忍耐,每一分钟都摊在惨白的灯光下。
胡大哥73岁,家住偏远山村。儿女在外打工。这次女儿陪护,次日自己却也要手术。儿子匆匆赶来,术后便离开了。护工是儿子请的,一人看护多个病人。她搀扶时动作麻利,胡大哥忍不住“哎呦”一声。“知道知道。”她说,“手术哪有不痛的,多忍忍。”
我躺在一旁,听着那压抑的声响。他有时哑声问我:“痛不?”我说痛,但比你轻。他咧嘴干笑:“惯了。一个人忍过去,还得接着做事。”
这话轻飘飘的,落在我心里却很沉。想象他独自在乡间,跛着腿烧饭提水——那些我们称为“苦难”的,他只是日复一日“过着”。旁人说“知道”,却像隔着玻璃看,温度传不过去。
他能下地那天,撑着助行器一步一挪。身子歪着,精神却不垮。我仿佛看见他年轻时在山地挥锄的样子。如今老了,骨头朽了,盼头也磨成了“少给儿女添负担”。
夜里他自己起床,不要护工扶。颤巍巍挪到厕所又回来,喘气粗重。“她们也要歇着。”他说,“能不麻烦人,就不麻烦。”我望着他缓慢躺下的背影,话堵在喉头。
术后第七天他出院了。儿子拎回一大袋药,还有几十支防血栓针剂。我问谁给打针,儿子说他自己打。我怔住了,想象那双粗糙的手,如何将针尖扎进自己皮肉,日复一日。
他们走后,病房忽然空了。床位上似乎还留着他忍痛时的压痕,和他小心翼翼的安静。我们总说“感同身受”,可真正的“身受”又如何能“感同”?他的痛与窘,我至多瞥见一角。
唯愿他今后少些痛的时刻。愿针扎下去时,手能少颤一点。愿夜里翻身,能找到一个安稳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