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元

　　近日在某图书馆偶见一句文案：一茶一书一知己。初见怦然心动，再读满口生香。

　　这七个字，无华丽辞藻，亦非豪言壮语，动人内核，尽在一个“一”字。茶是草木寻常之物，书为桌上易得卷册，唯有知己，可遇而不可求。三者之间，两样俯拾皆是，一样千金难求。

　　这个“一”，是人生的归简之道。不求盛宴满堂，不贪典籍万千，不慕高朋云集。但得一盏清茶、一卷闲书、一位知己。剥去繁复欲望，剩下的，便是至情至真。

　　茶是日常，最易得，也最见心性。今人从来不缺茶。乡居者自采自制，是凡夫日常；城市里茶铺林立，随手可得。我们真正缺少的，是静候水沸的几分钟的从容。

　　烧水，烫壶，投茶，洗茶，泡茶。蜷缩的干茶静卧壶底。沸水缓缓注入，叶片慢慢舒展，将山野清风、雨露、晴光，一一释放出来。这个过程急不得。浮躁，茶汤便易闷出苦涩。苏轼有言“活水还须活火烹”，道尽煎茶要义。

　　茶有百态，藏世间百味。粗茶质朴，自带山野本真；岩茶沉雄，兼具丹崖风骨。入口微涩，回味怡甘。卢仝《七碗茶歌》云：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直至七碗，两腋习习清风生。杜耒诗云：“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寒夜相逢，无酒亦可，一盏清茶，便能承载相逢的温情。

　　再说书。购书容易，读书却难。

　　书房书架之上，立着不少尚未拆封的典籍，书脊整齐排列，宛若列队待阅之卒，而我这个稍喜读书之人，却常常失约。买书只是一时兴致，读书却是长久修行。世人常把藏书等同于学识，将想要阅读当成已然读懂。书卷无言，从不戳破这份自欺。

　　书最可贵，在于包容。同一段文字，少年读来是一重心境，暮年再读，可能又是另一番体悟。所谓与古人晤面，实则借笔墨，叩问本心。

　　李清照与赵明诚，留下“赌书消得泼茶香”的雅事。闲居时日，二人互考典籍，答对者方可饮茶，欢喜之间倾覆茶盏，茶香染上衣襟。茶与书相伴，本就是文人自古追寻的清欢。困顿之时展卷，书中未必直接给出答案，却能看见古往今来无数人，也曾历经相似的迷茫。知道自己不是独行于漫漫长夜，前路便少几分幽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读书开悟吧。

　　至于“知己”二字，虽已年届古稀，我仍不敢轻言。并非故作谦虚，只因知己的标尺，本就因人而异。

　　泛泛之交易得，可同宴饮，可共远游，谈笑取乐便足矣。知己则不同：你默然无言，对方不必刻意寻话解围；你欲言又止，对方不会苦苦追问；你心中有所取舍纠结，对方自能体谅包容，淡淡一句“没事”。

　　知己贵在精神相通，不必日日相聚。知己亦难免离散，年少时的盟约，常会被岁月生计慢慢冲淡，这原是人世常态，不必感伤怨怼。知己难求，也易别离，“一知己”三个字，才格外动人。

　　年岁渐长，我慢慢感觉，知己的尺度，原可宽可柔。以高标准而论，是茫茫人海里灵魂相契之人；若放宽心境，万物皆可为知己。煮茶之时，茶即是知己；展卷之时，书即是知己；庭前观花，花为知己；临帖挥毫，墨是知己。某个午后，独坐窗前，茶烟袅袅，忽觉手中这盏清茶，如同相伴多年的老友，懂我此刻的安宁。展卷读文，偶得一句，恍若千年前有人替我道出心中所想，那一刻，书便是知己。但凡当下心意相通、彼此懂得，便是一时知己。

　　那日与友人初见“一茶一书一知己”七字，众人皆心生触动。想来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对懂得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