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洪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国立艺专）被迫内迁，潘天寿随校辗转多地，其中包括湖南湘江沿岸地区。他作《渡湘水》诗云：“岸天烟水绿粼粼，一桨飘然离乱身。芳草满江歌采采，忧时为吊屈灵均。”借渡湘水之景，表达了对屈原的凭吊及其忧时伤世的情怀。画家总是善于观察事物，积蓄日后创作的素材，潘天寿渡湘水、吊屈子的同时，或许还特别留意江中游弋的鱼类。    

　　鳜鱼是湘江所产鱼种之一。鳜鱼，别名桂花鱼、季花鱼、季鱼、鳌花鱼等。此鱼，体高且侧扁，背部隆起，头大、口阔、吻尖，能伸缩，口裂略向上倾斜。在中国画水族题材里，鲤鱼、鲇鱼、鳜鱼，可能是历代画家十分喜爱入画的三类鱼。其中鳜鱼，“鳜”与“贵”谐音，“鱼”和“余”谐音，含“富贵有余”之寓意，深得世人喜爱。鳜鱼入画，早在宋代已经流行；而在近现代画坛上，吴昌硕、陈师曾、高剑父、齐白石、张大千、潘天寿、李苦禅、王雪涛等名家，或工或写，施墨敷彩，都有鳜鱼画作传世。

　　潘天寿画鳜鱼，与众不同，他既不表现鳜鱼的富贵气，也不表现鳜鱼的肥美之态，而是另有审美的取向和意蕴。作家聂鑫森在一篇描写鳜鱼的散文中写道：“在淡水鱼的家族里，鳜鱼是一个凶狠的家伙，以鱼为食，横冲直撞，闹得水乡泽国不得安宁。”鳜鱼悍戾不羁的野性，正符合潘天寿绘画追求奇崛霸悍的审美趣味。

　　潘天寿作于1965年的这幅水墨《鱼乐图》，以其娴熟恣肆的笔致，勾画出鳜鱼孤冷桀骜的夸张形象，强调鳜鱼形象的骨力，赋予其强烈的雕塑感。整个画面，既不画荷花苇草，也不画水藻苔石，只有几尾小鱼与大鱼作伴，大面积留白，正如其画论所言“实处之妙，因虚处而生”，任你做无尽的遐想。

　　潘天寿是近现代画坛深入研习八大山人、并能自出机杼的重要继承者与发扬者。他有多件摹拟八大笔意之作，用笔简练明快，刚中寓柔，在简洁中求变化，得八大之神韵。但他又能与八大拉开距离，八大取圆，他则取方，八大出奇，他以雄胜，八大内敛，他则势张。他继承了八大冷逸的画风，其“冷”，源于他的人生经历和世事感悟，其“逸”，则是其对困境和苦难的心灵超越，这正铸就了他艺术卓尔不群的气质。

　　关注潘天寿的绘画不难发现，他笔下的动物形象，多具有怪、奇、丑的视觉特征，如他画炸毛的秃鹫、惊恐的野猫、静穆的八哥、巨大的蟾蜍等，与世俗审美拉开了较大的距离。潘天寿所画鳜鱼，摹画形象以内心相融为前提，不拘泥于物象的自然写实，而是根据自己的艺术风格和理解，进行个性化的解读和表现，寄寓着对精神自由的追求。他笔下的这尾鳜鱼，即被赋予了生命的气度与尊严，极富艺术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