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演生

　　月亮的清辉洒进梅山峒。新化、冷水江一带的乡间，流传一桩十分有趣的旧俗——摸秋送瓜。和别处夜里下地摘瓜果的摸秋不一样，梅山人摸秋的重点不在于解馋玩乐，而是一套热热闹闹、充满戏谑趣味的仪式。

　　当地乡间流行一个古怪说法，中秋夜里去菜园“摸瓜”，被主人骂得越凶，摸瓜的人身体越健康。于是不少年轻人，还会故意弄出响动，踩踏草叶，摇得瓜藤哗哗作响，就等着园主出来斥责几句。旁人听着像是吵架，其实全是节日里的心照不宣。园主心里透亮，人家不是来偷瓜，是来借福气的。

　　大凡摸回来的，多是圆滚滚的大冬瓜。大伙一起动手，给冬瓜画上眉眼口鼻，有的还要寻来小衣裳给它披上，活生生扮成一个“冬瓜崽崽”。最妙的一道工序，是在瓜底开个小洞，灌满清水，拿一截鲜红的辣椒堵住洞口。

　　装扮妥当，送瓜队伍开始行动。有的地方敲锣打鼓，鞭炮噼啪作响，由村里福寿齐全的长辈抱着“冬瓜崽崽”，热热闹闹送到久婚未育的人家；也有年轻人图好玩，趁着夜深人静，悄悄溜进屋内，把冬瓜塞进被窝，再掩好被子，悄然退出门外。

　　整场仪式的高潮，就在主人掀开被子那一刻。送瓜的人瞅准时机，悄悄抽走那支红辣椒，冬瓜里的水顺势流淌出来。守在窗外的孩子们顷刻拍手起哄，高声叫嚷：“撒尿哩！撒尿哩！”屋子里笑声一片，主人非但不恼，反而摆上酒菜点心款待一众送瓜人。在当地人心中，冬瓜这一泡“童子尿”，便是早生贵子最好的兆头。

　　这份民俗，源自古人“瓜瓞绵绵”的念想。瓜多籽，便把繁衍子孙的愿望寄托在冬瓜、南瓜身上。同样是摸秋，湖南各地又玩出不同花样。《晃州厅志》也记载，“妇女连臂出游踏月、入园摘瓜置帐帷以兆宜男”。洪江一带，也流行灌水送瓜，掀开被子水流洒落，窗外便是一片道喜的喊声。沅澧流域则更为隆重，瓜果要用红绸仔细包裹，唢呐一路吹奏，若是来年真添丁，受赠人家还要摆席回谢，礼尚往来，形成完整的人情闭环。

　　梅山民间还流传一则趣谈，说清代名臣陶澍，便是当年摸秋送瓜得来的孩子。正史自然没有这般记载，可老百姓愿意这样讲，恰恰说明，在旧时乡民眼里，摸秋送瓜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开玩笑，寄托着的是实打实的祈愿。

　　嬉闹归嬉闹，乡间也有底线。留作来年种子的瓜果，会系上布条做标记，万万不能动。可以借月取乐，却不能断人家耕种的根本，这是刚性原则。

　　岁月荏苒，年年岁岁，如今月下偷瓜的热闹场景渐渐少见。回望旧俗，最动人的，是邻里之间那份松弛的善意。没有贵重礼物，只凭一轮明月、一只冬瓜，一场“恶作剧”，便把对旁人的祝福，热热闹闹送到床前。乡土社会的温情与诙谐，就这样蕴藏在摸秋送瓜的习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