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卫东
暮春时节,我们去了新宁舜皇山。驱车一路向西,过县城,进大山,窗外的绿越来越浓。有人说,前面就是湘桂古道了。我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工作人员介绍,这条古道,有4300多年历史。从前,新宁的茶叶运往桂林,广西的食盐溯流而上,千百年间,这条路装满生计与烟火。而92年前的那个冬天,这条路染上了血色。
1934年12月,湘江血战之后,红军出发时的8.6万余人,过江后只剩3万多人。绝境当前,毛泽东力主转兵西进,向敌人兵力薄弱的贵州突围。而红军西进的必经之路,正是舜皇山脉深处、湘桂古道上最险峻的一段——老山界。这是长征路上第一座难走的大山。
红军主力一头扎进了这片险峻的山区。海拔1800余米,一侧悬崖,一侧峡谷。山上雾气弥漫,湿气逼人,粮食早已断绝。
我们沿着古道往上走。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两边是密密的竹林。走了不一会儿,便闻到一股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同行的人说,这是野茶的香。果然,路旁的树下,溪沟边,石缝里,到处都长着茶树。它们长得恣意,有的斜斜探出身子,有的藏在杂木底下,叶片肥厚,刚冒出来的嫩芽是浅绿的,透着光,嫩得叫人不忍心碰。
正是采茶的时节。有几个当地的妇女背着竹篓,在古道边采摘。手法极熟练,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手腕一提,芽尖就到了掌心。我也忍不住摘了起来。芽尖很嫩,指腹轻轻一触,便有一种清凉的感觉。
摘着摘着,就到了老山界石碑前。92年前的冬天,那些衣衫褴褛的红军战士,就是沿着这条古道艰难前行的。他们缺衣少食,连野菜都难寻。他们是不是发现了路旁随处可见的野茶树?战士们会不会摘下苦涩的老茶叶,塞进嘴里嚼着,用茶叶的汁水解渴,用茶叶的苦涩提神?在那样的绝境里,苦涩会不会成了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力量?陆定一在《老山界》里写道:“我们完成了任务,把一个坚强的意志灌输到整个纵队每个人心中。”那意志,就像这石缝里的野茶,再贫瘠的土地也能扎根,再艰难的环境也能发芽。
同行中有人讲起了这片野茶的故事。相传上古舜帝南巡,驻跸舜皇山时,山间曾发生一场大的瘟疫,山民束手无策。舜帝便教大家采茶、制茶、喝茶,瘟疫竟不药而愈。山民为了感谢舜帝,也感激这种救命的植物,就把茶籽洒满山溪。如今,舜皇山近10万亩的野生茶仍然生机勃勃,似乎正在述说那段古老的故事。这片叶子,从远古开始,就与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命运连在了一起。
我弯腰从石缝里摘下一片嫩芽,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初入口是涩的,接着有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慢慢地,舌尖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舜皇山的野茶,长在海拔600米到1700米的峡谷里,常年云雾缭绕,雨量充沛,日照恰到好处。这里近10万亩野生茶林,其中极具开发价值的就有2万亩,树龄有的已达数百年,在山谷间、溪水旁、石缝里肆意生长。唐朝陆羽《茶经》说“上者生烂石”“野者上”,舜皇山的野茶正是这样的上品。
如今,这片野茶有了自己的名字:“帝子灵芽”。2015年,一位侨商回到家乡扎进舜皇山,带着乡亲们开发野茶。产品连获国内外十几项金奖,还获得了美国、欧盟的有机认证。茶庄带动了上千农户增收,仅采茶一项,有的农户一年就能收入两万多元。
在茶庄,我们看了制茶的过程。鲜叶摊青、揉捻、发酵、烘焙,每一道工序都急不得,得靠经验和耐心。下山时,我带了一小袋自己摘的野茶。回到家,我学着记忆中制茶的法子,在铁锅里慢慢翻炒、揉捻、烘干。茶做好了,泡上一杯,那苦涩里带着回甘的味道,有舜皇山的云雾之气。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我们走这条路,不是要重复当年的苦难,而是要记住,在最难走的路上,有人替我们走过了。而我们能做的,是捧起一杯茶时,不要忘记那片叶子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