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智慧 王静

　　8月19日清晨，湖南八大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斗篷山管理站。

　　迷彩服、红袖章、小喇叭——59岁的护林员徐生科收拾好背包，手握镰刀，踏着晨雾走进了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山林。

　　34年前，徐生科从父亲手中接过护林接力棒，巡山超43万公里，穿烂近百双鞋，经历12次生死考验，月薪从60元到如今的两千多元，他从未离开。2023年，他被评为敬业奉献类“湖南好人”。

　　父子两代守青山

　　山路湿滑，枯叶没过脚踝。徐生科走在最前面，手里的镰刀不停拨开横斜的枝桠。

　　走了约莫半小时，徐生科在一处山脊停下，指着远方层层叠叠的绿色：“你看，那边是珙桐，那边是红豆杉，都是宝贝。我护的不只是树，还有后人的根。”

　　笔者顺着方向望去，只见林海苍茫。老徐说，八大公山由斗蓬山、杉木界、天平山三大林区组成，总面积2万公顷。这里的森林覆盖率高达94.1%，光记录的物种就有7727种，被专家称为“天然博物馆”。

　　1982年，八大公山被列为省级保护区。父亲徐家兴原为药材公司职工，调到这里当了一名巡护员。那时徐生科还在上学，每逢周末就走4个小时的山路去看望父亲。父亲带他巡山，讲山里的故事。珙桐、红豆杉、金雕、苏门羚——这些名字一点点刻进了少年的心里。

　　1991年，徐生科在父亲的引导下，正式成为一名巡护员。

　　从那天起到父亲2002年退休，父子俩一直共同巡护。父亲将二十年的巡护经验传授给儿子。徐生科心里清楚：“我护的不是树，是后人的根。”

　　徐家兴扎根八大公山55年，用19年时光教会儿子山林巡护，也教会了儿子在清贫中坚守。

　　徐生科学着父亲的样子，腰上别一把长刀，在斗篷山上一走就是三十多年。不论刮风下雨、烈日当头，还是大雪封山，他从来没有间断过。

　　十二次死里逃生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

　　在这片莽莽群山之中，毒蛇出没、铁夹遍布、盗猎者潜伏。高寒山区的孤独常人难耐，但徐生科从未退缩。

　　30多年间，徐生科经历了12次生死考验。

　　7次巡山，他被不法分子私放的铁夹夹住腿部，造成双腿受伤。2013年的一次，铁夹夹住右腿，徐生科一个人花了两个小时才取出来。右腿痛了一整个星期，靠自己采的草药治好。

　　3次清理护林道，徐生科差点被毒蛇竹叶青所咬。还有两次，一次是睡在床上，一次是上厕所时，险些被躲在被子里的剧毒蝮蛇和五步蛇所伤。

　　斗篷山管理站最近几年才通路。没通路前，徐生科都要背粮上山，长达20多年。他靠着父亲传下来的“饱吃冰糖饿吸烟”的生存秘诀，一年又一年熬了过来。

　　这些生死时刻，徐生科很少对人提起。笔者问他怕不怕，他说：“山里的事，怕也躲不掉。”

　　如今处于防火关键期，徐生科的巡护次数从每月15次增至22次，每次至少5小时。带着铁锹和灭火扫，他沿着落叶覆盖的山道仔细查看。

　　这些年来，徐生科徒步巡护里程超43万公里，穿烂近百双鞋，足迹遍布管护区域的每一道山梁，硬生生成为保护区公认的“活地图”。

　　除了防火巡查，古树生长监测、鸟类踪迹记录、红外相机放置维护以及科研陪考等工作，徐生科都做得扎实到位，从未出过差错。

　　清贫中的坚守

　　临近中午，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斑驳光影。徐生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干粮，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啃了起来。

　　护林员的工资微薄。徐生科的巡护工资只发生过四次变化：从每月60元到240元，到800元，再到如今的两千多元。

　　一家人的开支，主要靠妻子打工维持。

　　1996年，妻子罗梦桃外出浙江宁波打工。临别时她对徐生科说：“你就守山吧，工资多少无所谓，我打工也要养活你。”

　　这一去就是20年。

　　2016年，罗梦桃带着打工攒下的36.4万元回到家中。当年那句承诺，她用20年兑现了。

　　20年间，徐生科独自面对大山深处的孤独与风险。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干粮，被蛇咬了自己疗伤。

　　最痛的打击来自1998年——他外出巡山时，8岁的儿子在家惨遭不幸。此后的8000多个日夜，徐生科把对儿子的思念，藏进了对每一株草木、每一只鸟兽的守护中。他说：“儿子不在了，这山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我的孩子。”

　　在日复一日的巡护中，徐生科渐渐找到了另一种寄托。每年，国内外专家学者来八大公山科考，都是他带队，他说这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徐生科曾讲过一个故事：美国专家在湖北神农架考察白头蝰蛇，没有发现，却出人意料在斗篷山发现了。当美国专家向他伸出大拇指说“八大公山厉害”的时候，他感到非常自豪。

　　30多年来，徐生科先后与国内外30多名专家教授交上朋友。巡护路上，他会把自己发现的新奇事物用微信发给专家朋友们，分辨物种，比对细节。

　　徐生科获得过“桃花源巡护员奖”、全国森林草原防火工作先进个人、全国优秀生态护林员等荣誉。但在他心里，最踏实的时刻，是看到珙桐从零星几株长成连片林，锦鸡时常现身林间。

　　笔者问他还能守多久。徐生科说：“守到我走不动的那天。”

　　山风灌进林子，吹得树梢沙沙作响。徐生科背对着夕阳，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