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亚兰
岁月如潺潺溪流,于无声间悄然流逝,不着痕迹。在叶落的黄昏,身心倦怠时,总会寻觅心归处。那里不过一方朴素的老屋,几扇旧的木窗,半院闲草……抬手推开熟悉的木门,鼻尖接住灶间漫出饭菜的温香,抬眼撞见窗棂透出暖黄的灯火,异乡清寒孤冷顷刻就会消散。
在故乡的老街里,是有个府前街和府后街的,顾名思义,肯定是衙门前后的两条街。我家的老屋子就在府后街,唤作“衙门背后”。府前街已经改名叫警予一路,府后街好像还是叫“衙门背后”。老的府后街,是没有现在这么直的,而是曲曲折折的,街口也不是现在的街口。我记得小时候街口是有个很老的木质牌楼的,四柱三门,很旧很旧的颜色,如同饱经沧桑的老人,散发着孤傲和威严的气息。在当年还没有高楼的时代,行人远远就可以望见这座牌楼。那一刻望见,行路人心底空落落的角落,就会被这熟悉的一瞥填满。我并不知道这个牌楼的来龙去脉,但八十岁的老母亲还是对它记忆深刻。
那时候的街口对着一个古井。井的一头叫西湖塘,另外一头叫“衙门背后”。一个横街叫菜场口,也就是现在的西湖塘菜市场。我仍然记得西湖塘古井的清凉,记得盖在古井上的凉亭。凉亭的屋顶,是檐翼式的,较为宽大,铺着青瓦,边沿微微地翘起六个小角。亭子比较简朴,并没有什么雕龙刻凤,也无栏杆。亭子的作用应该是遮风挡雨,防止灰尘、鸟屎之类的落入井里。凉亭全是青石板铺就,与街道是平的,没有台阶,四面八方的人们都可以直接进入到亭子里来歇息。井很深,井道壁也是青石砌成,井口黑漆漆的,井道幽幽,仿佛通往地心的一条通道。小孩子们都喜欢趴在井口对着井大叫,听井里的回声。井口边结着青苔,苔痕浸着温润的深绿,沧桑的记忆定格在青石壁上。古井旁的木桶系着长长的棕绳,木桶漆了桐油,在井水的浸润下油光发亮。人们把木桶缓缓地放下,棕绳一甩,木桶调了个头,往水里一钻,就可以打上来一桶清凉的井水。这个木桶坏了,似乎都有人自觉地换或修。我最记得,那些年的夏天还有人家会打一桶凉水,把西瓜放在木桶里沁凉,再拿回去分享给家人吃。儿时的记忆,一半留在落英缤纷的暮春,大半浸在暑气蒸腾的盛夏里,那些稀碎的往事,始终伴着街口那个古井。
从府后街进了牌楼口,两边都是歪歪斜斜的木屋,似乎都有几十上百年的历史。屋檐挨着屋檐,木柱连着木柱。邻里间几乎没有距离,两家隔着壁板都可以搭腔,你借一杯米,我递一根葱,家常便饭互通有无。街口有户人家姓周,他的名字很有意思,叫周农兵。他比我们大十来岁,整天虎着脸,我们都不敢靠近他家。他母亲是酱油厂的,每天都会担着酱油走过长巷,脸上的汗珠都是靠衣袖去擦,偶尔会停下来歇脚跟邻居唠唠。他父亲也是卖苦力的,跟周农兵一样的黑脸。其实他家也是本分人,没见他欺负别人,反倒看到不平的事,他还会出来打抱不平。现在仔细想来,应该是生活带给他们太多的心酸,所以未曾看到过他的笑脸。再过来几户就是向妹子家,他们家在这个街巷也是特别。几个孩子跟爸爸姓,有几个孩子跟妈妈姓。他们家的爷爷已经失聪多年,每天都可以听见他大着嗓门呼唤几个孙辈,乡音浓浓,隔着几道院墙,我们都能够听到。我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经常在他们家玩躲猫猫,他家的爷爷也是时刻看管着我们,怕我们磕着碰着。我不知道爷爷当年多少岁,但仍然记得爷爷当年胡子眉毛都是花白,背也有点微微的驼,精神却不错。经常是青布的褂子,很是干净整齐。很多年后,听到爷爷去世的消息,我眼睛湿润。多希望他还是坐在厅堂安静地看书读报,或站着门口眺望,扯着嗓门挨个呼唤着孙辈们的名字……
随着年龄的增长,时光的缝隙似乎变得狭窄。城市依旧喧嚣,江水依旧缓缓流淌。有轮渡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时光的一声叹息。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步履匆匆,带着城市人特有的焦虑和疲惫。而我只是坐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透过时光的缝隙,回望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