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华方

　　帝王停辇处

　　今年以来，有个叫“土豆”的博主很火，他讲家乡湘潭的石鼓，讲唢呐、油纸伞，讲明朝正德皇帝曾在哪里下马，哪里巡游。很多人质疑：帝王巡游，向来偏爱天下名山大川、繁华胜地，怎会在偏僻的石鼓山野停马驻足？

　　入夏，我来到铜梁山下，探访正德皇帝的传说行迹。

　　湘潭石鼓镇背靠铜梁山，涓水河绕着村子缓缓流过。传说当年正德皇帝南巡，车马行至铜梁山脚，忽然，一阵唢呐声顺着风飘过来。那声音带着浓浓的山野气息，高亢却不刺耳，热烈又很沉稳。正德皇帝当即命令勒住马缰，驻足细听。他又见田间一块形似大鼓的花岗石，还有大鼓旁边的石锣、石钹、石梆等奇石，问，田里怎么会有石头鼓乐？

　　随行县丞连忙叫来当地老者询问，老者说，当年封神之后的崇黑虎受封南岳圣帝，赴任途中在此小憩，临行匆忙，将随身的行军乐器弃于田间，久而久之化作这片奇石。也有说是他见当地百姓饱受洪灾之苦，点化巨石为石鼓，为百姓助威驱洪，守护一方乡土。除此之外，当地还有“石鼓自鸣，则有兵革”的古老谶语，为这块奇石又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正德皇帝听得入神，抬眼间，又看见田间河畔，几位乡下女子撑着绘有花鸟虫鱼的油纸伞，缓步走在田埂的小路上。质朴嘹亮的唢呐、充满神话色彩的石鼓、清雅灵动的身影，打动了帝王。他便弃辇停驻，在这片山野驻足流连。

　　传说也许只是传说。但很多人只当石鼓是普通山村，却不知这里文脉绵延千年，非遗烟火生生不息。石鼓唢呐和油纸伞，是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乡土印记，也是这片山水最动人的底色。在石鼓，红白喜事，节庆丰收，祈福迎春，凡有仪式，必有唢呐。办喜事时，唢呐嘹亮热烈，吹得满堂喜气，烟火温热；遇白事时，唢呐低沉悠远，声声婉转寄托哀思，抚慰人心。乡人开山拓土，集体劳作，练兵聚力，也以唢呐为号。高亢的声响穿透山林，催人奋进，藏着山野人家独有的刚毅豪迈、质朴勇猛。而石鼓的油纸伞，又为山野添了几分温柔。石鼓匠人以竹为骨，以桐油为衣，纯手工打磨一把把纸伞。青山笼烟雨，山间行人撑伞徐行，意境清幽雅致。

　　一刚一柔，一响一静，让这片乡土既有热血气魄，又有温润底蕴。

　　古道与飞瀑

　　正德皇帝驻足间隐隐听见山间传来阵阵轰鸣，似鼓声阵阵，浑厚绵长。随行人疑惑田间石鼓无声，不解轰鸣何来。老者告知，这是深山飞瀑的流水之声。皇帝心生好奇，便循着声响，踏上铜梁古道，往山谷深处走去。

　　这条山间古道，依山而建，顺势延伸，起步的路段平缓舒展，蜿蜒在山林梯田之间，步履轻松，行路从容。行至中段，山路骤然抬升，层层石阶陡峭林立，笔直向上，如同登天云梯，行走其间，需手攀岩石，脚蹬石坎，步步艰辛。

　　当年湘军将士，常常踏着这条古道往返山野，磨砺筋骨意志。练兵，出征，远行，都有唢呐壮行，石鼓嘹亮的唢呐旋律让将士们热血沸腾。后来，这条炼就湘军心性的砺志之路，又叫湘军古道。

　　沿着古道的崎岖，来至山谷深处，视野骤然开阔，一挂飞瀑赫然眼前，这是石鼓瀑布，也是方才阵阵轰鸣的源头。平日里的瀑布温婉清雅，大雨过后，山间万壑流水汇于此，瀑布便展露磅礴雄姿，常常形成九瀑齐落的盛景，激荡起漫天水雾，轰鸣震彻山谷。

　　石鼓瀑布不倚诗文造势，不与名瀑争名，却凭着层次丰富、气势磅礴的景致，自成一番气象。

　　顶峰人家

　　登高向上，便抵铜梁山顶峰。

　　石鼓铜梁山本是南岳七十二峰之一，属南岳余脉。登顶峰观雾台，只见烟岚氤氲，连绵山峦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山下的湘军古道，两湘亭，四明山寺，均隐于云海之间。

　　据顶峰人家说，即便是太阳晴朗的天气，远山近树也是若隐若现，朦胧空灵。我身处清幽缥缈的意境中，有绝尘脱俗之感，马上想起南岳祝融峰的云海仙境，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山巅之上，散落着原生态的山居村落。这里海拔偏高，水土洁净，空气清新。独特的山野环境，孕育出别处没有的地道风物，其中最让人难忘的，就是顶峰人家的土猪腊肉与山湖鲜鱼。

　　顶峰人家一直保留着最原生态的养殖和古法制作手艺。山里土猪全程山林散养，吃野草杂粮，肉质紧实鲜香。每到秋冬时节，村民便用古法腌制，以山中柴火慢慢烟熏，做出的腊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带着集市上普通腊肉复制不出的醇香。

　　山里的铜梁湖，由高山泉水汇聚而成，水质清澈甘甜。湖里的鱼常年畅游在低温山泉中，生长缓慢，肉质细嫩，入口清甜爽口，保留了最纯粹的山野本味。

　　当地人做菜，深谙好食材无需多修饰的道理。清蒸腊肉，最大程度保留腊香醇厚，入口软糯回甘；山泉鲜鱼略煎后清煮，辅以生姜和山椒，鲜香扑鼻，嫩滑入味。一桌朴素的山野家常菜，没有山珍海味的精致，却满是大山的馈赠，山泉的灵气。

　　据博主“土豆”透露，节假日游人如织，车都没地方停。当地政府在铜梁山下修建了一个停车场，自驾的游客有地方停车了。上山的路窄，纯朴的村民自发维持秩序，他们像“土豆”一样，为家乡的山水能吸引外地客人感到自豪。

　　站在山巅云海之间，品着地道山珍野味，心中豁然开朗。有人远赴名山大川，追寻人间仙境，殊不知有些仙境，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