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倜 段涵敏

　　6月21日，我国肝胆外科泰斗、湖南省人民医院名誉院长吴金术教授因病辞世，享年87岁。6月23日，长沙明阳山殡仪馆，人们手持白菊，踏着沉重的步子赶来，和敬爱的吴老作最后的告别。

　　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慈祥温润。人们望着那张笑脸，悲从中来，耳边仿佛又响起他说过无数遍的那句话：“我就是想当个好医生。”

　　这是吴金术践行了一辈子的诺言——这位自称“小医生”的大医者，从医60余年，完成近4万台肝胆胰手术，探索出14条入肝手术途径，他开创的“肝胆管盆式内引流术”将肝胆管结石再手术率从70%多降至7%以下。

　　从猪栏边到手术台：

　　做出属于中国人的术式

　　1962年，刚从湖南医学院毕业的吴金术，主动奔赴缺医少药的湘西，一守便是13年。白天做手术，晚上搞科研，老乡们不叫他吴医生，叫他“湘西外科第一把刀”。

　　1982年调入省人民医院后，他把目光锁定了一个让无数患者反复受苦的难题——肝胆管结石。上世纪80年代，此类结石国内再手术率高达72%。很多人开了一次又一次刀，结石还是取不干净，只能苦苦忍受反复高烧、住院的折磨。

　　吴金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果把肝脏比作屋子，结石就是屋子里的垃圾。待在门外，永远扫不干净。我得找到进屋子的路。”

　　1983年，他带着团队骑自行车到乡下当“代班屠夫”，在猪栏边解剖了32头猪的肝脏，常常一蹲就是十多个小时，终于找到了入肝的8条途径。名震业界的“肝胆管盆式内引流术”由此诞生。

　　这是属于中国人自己的术式！同年6月，他为一名3次手术失败的患者完成全国首例该术式，一次性取出180颗结石，创下当时单次取石纪录。

　　此后，8条入肝途径拓展至14条，肝胆管结石再手术率从70%多降至7%以下。“吴氏术式”在全国推广，形成了“清除胆石、解除狭窄、切除病肝、矫治畸形、通畅引流、保肝保胆”的外科治疗原则。

　　1988年，湖南省人民医院正式成立独立肝胆外科。从寥寥数人、几张病床，成长为如今8大病区、440张床位、年手术量逾万台的国内顶尖专科，“肝胆湘军”之名远播四方。

　　他领衔斩获8项国家发明专利、9项省部级科技进步奖，执笔著就《医源性胆道损伤诊治与预防》，填补该领域国内外专著空白。

　　从孤身一人攻坚禁区起步，他带着团队走出了一条属于中国人的肝胆疾病自主诊疗之路。

　　六十三年一颗心：

　　只认“小医生”这一个称呼

　　吴金术从医63年，完成手术近4万台。可就是这样一位让世界瞩目的“大医生”，一辈子只认一个称呼——“小医生”。

　　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慕名而来的患者。“还有病人在等”，是他说过最多的话。

　　农民老李的故事，至今让人动容。当时47岁的老李装木头上汽车时，一根20多厘米粗的大木头从车上滚下来，狠狠撞到老李腹部。当地卫生院打开腹腔一看——肝、胰全被打烂，十二指肠断成了3截。卫生院无力处理，只好用盐水垫压住腹腔送往县中医院，并拨通了吴金术的电话。

　　吴金术二话没说就出发了。那天大雨倾盆，平时3个多小时的车程走了将近6个小时。到了县中医院，无影灯设备不行，他让人拿来一个加长手电照着，就这样在手电光下做了7个小时，硬是把人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在疾病面前，吴金术是永远冲在最前线的战士。但脱下手术服，他是慈祥温润的长者，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记者曾多次采访吴老。他的手，厚厚的，软软的。那是一双切开过肝脏、取出过结石、缝合过无数伤口的手。但握住你的时候，你感受到的不是刀锋的凌厉，而是一个老人全部的善意。

　　2013年，他领衔的手术组为一名42岁女性患者做了长达25小时的脾肝联合切除手术，创下当时世界之最。下台后人们才发现，年过七旬的他双腿严重肿胀，穿不进自己的鞋子，双眼布满血丝。

　　“没有什么比抢救病人的生命更重要。”他说。

　　这样的医患故事，在吴金术的职业生涯中数不胜数。

　　“我这辈子就是患者的‘小医生’，治病救人是本分，只要患者需要，我就不停步。”这是2021年，他面对湖南日报记者的镜头，说的心里话。

　　把一切都留给后来人：

　　“肝胆湘军”的旗帜越举越高

　　就在前不久，他还下了基层。有人劝他歇歇，他摆摆手，还是去了。

　　每年施行疑难手术600余台次，他手中那把手术刀，从未因年迈而颤抖。

　　一台台手术，换来了患者生的希望，也沉淀了湖南省人民医院肝胆外科独有的人文底色、技术根基。

　　有人曾说，“吴老是被耽误的艺术家”。这话不假。过往数十载，他每天坚持伏案撰写医疗日记，岁月流转，已累计5346篇，每一篇日记都配有他一笔一划亲手绘制的“肝胆手术图”。

　　他还主编出版过专著22部，共计1500万字、26000余幅图片；发表学术论文400余篇；录制手术录像千余部……这是一笔巨大的医学财富！

　　“一人手术刀力有限，唯有后辈人才济济，方能长久护佑万千病患。”他曾说。

　　他也是这样做的。

　　2007年，他设立“吴金术科技奖励基金”，将工资和奖金无私地投入科研，激励年轻一代勇于创新。他先后举办了23期学习班，培训了来自28个省份的3000名学员，毫无保留推广“吴氏术式”与整套诊疗理念。他还多次深入基层，把最前沿的肝胆外科知识带到最需要的地方。

　　“吴老，您这辈子最骄傲的是什么？”有一次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记者问他。

　　“最骄傲的啊……是我的学生们，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大医远去，仁术长存。如今，湖南省人民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依旧明亮，肝胆外科的医生们仍坚守着救死扶伤的阵地，每一台手术、每一次治疗，都是拼尽全力救助患者，更是吴老“大医精诚”的风范传承。

　　先生之术，惠泽苍生。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这世间，他来过，教过，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