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保
彭东明的长篇小说《千亩沱》以湘北小村庄千亩沱为叙事坐标,聚焦一位普通母亲的一生及其家族的世代沉浮,以质朴的笔触串联起个人命运、家族兴衰与时代变迁。全书的人物皆有生活原型,故事真实地发生在汨罗江畔的乡村。作者没有刻意的文学雕琢,仿佛只为留存一份珍贵的社会档案,这种写作姿态让文本兼具纪实的温度与文学的深度。通读下来,我最真切的感受便是大巧若拙,掷地有声,是一部扎根大地、共情万千的文学佳作。
《千亩沱》的文学匠心,藏于浑然天成的叙事架构与温情厚重的情感铺陈之中。作品延续了长篇小说《坪上村传》的乡村叙事,与为村庄立传所不同的是,《千亩沱》要为一位伟大的母亲和她为之努力的家族立传。
整部小说叙事节奏沉稳舒缓,以主人公母亲的人生轨迹为主线,串联起其两任丈夫、十二位子女等一众至亲人物的命运轨迹,以一桩桩烟火日常、一件件乡村往事,铺展开千亩沱村落数十年的岁月变迁与世事沉浮。作品没有宏大的历史叙事,却在个体的得失、悲欢中,从日常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中,照见大时代洪流下的思想转变、社会转型与精神坚守。故事始于烟火寻常,终于岁月安然,以母亲十三岁来到千亩沱,孩子们渐次出生、成长、远行和别离,落幕收尾,一位平凡母亲的一生画上了意蕴悠长的句号。这种由微及宏、由人及世的叙事设计,看似平淡克制,实则暗藏巧思,让个体生命史、家族变迁史与乡村发展史深度交融,构成了有温度、有厚度、有深度的乡土叙事体系。
质朴拙诚、返璞归真的语言风格,是《千亩沱》最动人的文学特质。当下,一部分作家热衷堆砌修辞、炫技造势,试图以此掩盖生活经验匮乏的缺陷,彭东明的坚守变得弥足珍贵。他秉持贴着大地行走的写作姿态,摒弃华丽辞藻与刻意的叙事技巧,以最本真、最通俗易懂的文字记录乡村人事,平淡文字里藏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小说采用“小年”第三人称叙事视角。小年是小说里的人物,参与着故事情节的推进,对小说中其他人物有强烈的主观评判。他用方言口述所知道的过往,忠实于乡村生活的本来面貌,不美化苦难、不刻意拔高人物,只是如实记录母亲日复一日的辛劳、隐忍和坚韧。正是这份不加雕饰的拙诚,让读者沉浸式地窥见乡土中国的真实情状,生出强烈的情感共鸣。
劳者歌其事,大地见精神,《千亩沱》最深刻的价值,在于以小人物个体映照大时代。书中的母亲,是千亩沱的母亲,是汨罗江畔的母亲,更是乡土中国千千万万劳动母亲的典型缩影。她一生历经磨难、饱经坎坷,却始终心存善意、心怀感恩、秉持勤劳坚韧的品格,于困顿中坚守、于风雨中挺立,用一生的坚守抚育儿女、维系家庭、扎根乡土。这不仅是一位乡村女性的个人特质,更是劳动人民最珍贵的精神底色,是融入中华民族血脉的精神基因。
小说以家族四代人的出生、成长轨迹与几个关键时候的人生选择,构建起个人命运、家族传承、乡村变迁与时代发展同频共振的叙事格局。特别是书中写到众多子孙后代在求学、就业、创业、婚恋等方面经历的人生起伏、事业进退和生活变迁,与汨罗江畔广阔辽远的大地形成了共生共长,并由此折射出新时代山乡巨变的壮阔图景。这种以小见大的书写,让乡村故事拥有了更为厚重的时代价值,也让普通劳动者的家国情怀、乡土眷恋有了具象的文学表达。
从文学溯源来看,《千亩沱》是新时代语境下,“文学寻根”精神的延续与新生,是大文学观视域下地方性写作的一部代表性作品。四十余年前,韩少功以《文学的“根”》发问“绚丽的楚文化到哪里去了”,鲜明提出文学之根深植于民族文化土壤,乡土是民族历史的博物馆,作家的使命便是扎根乡土、重铸民族文学的精神自我。“文学寻根”精神滋养了一代代汨罗作家、湖南作家,造就了“文坛岳家军”气象,这是值得关注和研究的文学现象。
时至今日,中国乡村的社会结构、生活方式、乡村风貌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革,要写好乡村题材,就必须坚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彭东明为了写好《千亩沱》这部作品,沿着汨罗江行走,多次往返于他的坪上村和“千亩沱”村,以泥腿子式的创作姿态,俯身采访,搜集资料。他笔下的乡村人事、村庄记忆基于他扎扎实实地采访,无论是写人物的吃食起居,还是写当地的行业产业,都有极强的“在地性”和“在场感”。作者在文字里打捞、编织,拾掇起行将消失的乡村记忆,自然不同于悬浮于都市喧嚣、脱离大地的书写,彰显了地方性写作的勃勃生机。
《千亩沱》以质朴的笔触、真挚的情感、深刻的洞察,完成了对乡村母亲的深情礼赞,对乡土文明的温柔回望,对时代变迁的忠实记录。可以说,它既是一部详实细腻的湘北乡村家族史、社会史,也是一部鲜活生动的乡村风情史、精神史。
于平淡中见深情,于质朴中见力量,这正是《千亩沱》最动人、最珍贵的文学价值,也为文学讲好中国的乡村故事提供了新的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