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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0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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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帮驮来百年书香
—— 一座边陲图书馆的世纪传奇

    1月10日,云南省腾冲市和顺古镇和顺图书馆。

    本文照片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臻熙 摄

    悬挂于和顺图书馆的楹联。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嘉诗

  云南腾冲,一个名字都滚烫的地方。

  亿万年前的板块运动,火山喷涌而出,让这片热土从大海中升腾而起。

  这里地处滇西之极,与缅甸山水相连,是徐霞客笔下的“极边第一城”,古代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也是明代戍边将士的第二故乡。汉文化、边地文化在这片土地上交融,孕育出著名侨乡——和顺古镇。

  而让这座古镇真正不同凡响的,是一座图书馆——一座由马帮驮来的图书馆。

  2026年岁初,暖阳拂面,冬樱悄然绽放。云南财经大学副研究员耿达受邀而至,与我们一同探访位于古镇中心、依山而建的和顺图书馆。拾级而上,在中西合璧的主楼内,一副楹联跃然眼前——

  书自云边通契阔;

  报来海外起群黎。

  正是这“云边”与“海外”的连接,才有了和顺图书馆的诞生。

  云边书驿 

  明朝洪武年间,和顺先辈自川湘之地来此戍边。为了生计,他们沿着南方丝绸之路南下,远赴缅甸、泰国等地经商。这条路,一走就是五百年。当地人把这种背井离乡的谋生方式,叫作“走夷方”。

  “走夷方”的人,赚回了银两,也带回了见识。他们渐渐懂得:真正能让一个家族、一个乡梓立起来的,不是金银,是书本,是知识。

  受五四新文化运动影响,和顺进步青年于1924年成立了青年会(后改组为和顺崇新会),创办了阅书报社,由此孕育了图书馆的雏形。1928年,在旅缅华侨的鼎力资助下,阅书报社正式扩建为和顺图书馆。

  前楼大厅内,那副木刻楹联默默述说着这段渊源。

  “此联采用藏头与互文手法,巧妙嵌入‘书报’二字,正对应图书馆前身‘阅书报社’。上下联前四字交互而读,蕴含‘书报来自云海外边’之意,勾勒出书籍报刊经由海外路径传入的轨迹。”耿达驻足于此,向我们娓娓道来。

  “云边”与“海外”,精准定位了和顺独特的地理时空——“云边”直指滇西极边,“海外”则指向和顺人外出谋生的东南亚等地。而连接两者的,是一条艰辛的文化传播之路。

  百年前,一份从上海寄出的报刊若走内陆,需历时数月方能抵达,新闻早成旧闻。于是和顺华侨另辟蹊径:将订购的报刊改走海路先运至缅甸,再经汽车转运至中缅边境,最终由马帮驮回和顺。虽行程近万里,却比国内路线节约近半时间。

  这是一条马蹄踏出来的知识之路。每一本书、每一份报,都曾在马背上颠簸,翻山越岭,穿过密林,最终抵达这座边陲小镇。

  上联中的“契阔”二字,出自《诗经》,含有久别怀念之意。耿达进一步阐释:“在侨乡,这真切道出了侨胞与家人因‘走夷方’而长久离散的状态。因此‘通契阔’不仅是信息的传递,更意味着书报成为连接海外游子与故乡亲人的文化血脉与精神纽带。”

  下联的“群黎”,即百姓。一个“起”字,点醒了整副联的灵魂——那是侨乡先贤以海外新思想唤醒民众、教育救国、振兴乡梓的深切理想。

  烽火守卷 

  走出主楼,望向远处连绵的麦田,我们的话题从书报传递,转向了这片土地上的烽火岁月。

  “前些年,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让很多人知道了腾冲。事实上,这里确是中国远征军浴血奋战过的地方。而和顺图书馆,始终与家国命运紧密相连。”耿达的声音沉了下来。

  九一八事变后,海内外和顺人心系时局。图书馆利用华侨捐赠的收音机,收听新闻后刊印《和顺图书馆无线电三日刊》,分发至腾冲城乡,成为当地的抗日新闻中心。抗战全面爆发后,三日刊改为日刊,还在街上张贴,日发行量最高达400份。经费短缺时,旅缅华侨便发行爱国奖券募集资金,坚持为抗战发声。正如当时诗句所记:“前线遥遥未及参,徒将书报忆天南。缅中极望通车后,和顺多传抗战谈。”

  1941年,日军自缅甸侵入滇西,云南从抗战大后方突变前线。1942年5月10日,腾冲沦陷。

  沦陷前夕,益群中学校长兼和顺图书馆馆长寸树声为学生上了“最后一课”。他站在讲台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当顺民,不做奴隶。”随后,他带领馆员将珍贵的书籍资料装箱,由益群中学学生抬到石头山的魁阁藏了起来,保住了和顺图书馆的精华。

  随着缅甸战火蔓延,时任崇新会驻缅总经理寸嗣徽,决定将一批珍贵书刊物资转运回国。满载的辎重引来劫匪,搏斗中,年仅44岁的寸嗣徽倒在血泊中。劫匪打开行囊,发现所劫并非金银,竟全是寸先生苦心搜集的史籍文献。

  说到这里,耿达沉默了片刻:“但希望从未断绝!”

  1944年7月,抗战进入反攻阶段。退守腾冲城内的日军企图劫掠焚毁和顺。千钧一发之际,中国远征军预备二师骆鹏营长率部驰援,发炮二十余枚击退日军,古镇与图书馆得以保全。不久后,和顺图书馆作为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司令部驻地,见证了腾冲——这座全国首个光复的县城的重生。

  战火平息后,一段佳话在此续写:骆鹏营长与和顺乡贤之女寸恬静结为连理,婚礼正是在图书馆内举行。枪炮声远去,书香与婚誓交织,为那段沧桑岁月添上一笔温暖的亮色。

  星火长明 

  历经百年积累,这座从马背上驮来的图书馆汇集了13万余册典藏。从《武英殿聚珍版丛书》到《续藏经》,从民国文献到各类善本,每一册藏书背后,都凝聚着海内外和顺人的心血——或出资搜罗,或慷慨捐赠。

  北京大学校长胡适题写的“和顺图书馆”匾额高悬门楣,云南大学校长熊庆来“民智泉源”的期许在此扎根。这座边陲图书馆,注定要成为一盏不灭的星火。

  在信息闭塞的年代,它的意义无比重大:让边地民众得以窥见世界思潮,从本质上打破地理的隔阂,滋养和顺人代代相传的“耕读”之风。

  如今,它仍是古镇跳动的文化心脏。

  八千户人口的小镇,办理借书证的居民超过三千户,许多家庭保持着每周借阅的习惯。为让书香传得更远,图书馆悄然“升级”:接入互联网,设立电子阅览室,将大量古籍数字化,提供十余万册电子书供下载。

  “和顺讲堂”定期邀请学者开讲,“儿童之家”为孩子们营造阅读空间。2024年,进馆人次突破七十五万——对于一个小镇图书馆,这个数字足以让人肃然起敬。

  和顺曾被评为“魅力中国·十大名镇”之一,推荐词是这么写的:“和顺镇放牛的老人经常清晨上了山,把牛放在山上吃草,自己却到图书馆看书。”耿达说,这并不夸张,和顺镇上很多七八十岁的老爷爷老奶奶都识文断字。

  岁月更迭,细节未变,初心未改。阅览室里,百年前乡人捐赠的榆木书橱依然静立,榆木不朽,书香亦能流转百年。

  【记者手记】

  边地桃李 灼灼其华

  张嘉诗

  离开时,暮色渐起。

  我不禁想起另一副楹联,那是清光绪年间腾越厅同知陈宗海所题:

  此地极边陲,何期士气民风,不亚中原人物;

  历朝多俊彦,且看桃娇李艳,皆含大造生机。

  一联道出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文化自觉。

  腾冲虽处极边,却从未自外于中原文化。随着马帮、商队与“走夷方”带来的经济发展,和顺人以薪火相传的坚守延续着文脉。明清两代,四百余位举人、秀才从这里的青石巷陌走出。“桃娇李艳”并非虚言——他们以诗文、儒学与科考,印证了文明不择地理,人心自向光明。

  这般生机在近代结出醒目的果实。

  艾思奇,这位从和顺走出的“大众哲学家”,在1938年和顺图书馆建馆十周年之际,从延安修书寄语,希望图书馆走向“大众化、中国化”,要“更接地气”。

  寥寥数语,何尝不是他一生的思想注脚?他所倡导的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概念转换,而是让真理走出殿堂,走进田间地头。正如他期望故乡的图书馆,要让知识走出高阁,浸润到寻常百姓的生活里。

  和顺图书馆,是侨乡社会“经济在外,文化归根”的生动注脚,是乡土中国自我滋养的精神灯塔。其间流淌的,正是边地文化那种既仰望星空、又深植泥土的顽强生命力。

  极边何曾远?

  当一处地方执着地辨认自身在文明长河中的坐标,并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其中时,距离,便不再是隔阂,而成为一种独特的视角与力量。

  暮色中回望,图书馆的灯火渐次亮起。那些灯火,与百年前马背上驮来的书报之光,原是同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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