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尘忆
周末。天气晴好。我往东洞庭湖老家探亲访友。今年冬天来得迟,芦苇还留着半青半白的穗子,风一过,沙沙响,像小时候上学懒洋洋地翻书页声。
十年禁渔令下达后,同学老林正式上岸,待在渔民新村的时间多了起来,听说我回来了,几次三番邀我去尝新做的风干鱼,津津乐道鱼是自家小鱼塘天然放养,全是青草、菜叶侍候大的。
午后晒晒太阳,闲适惬意。我俩搬把竹椅坐在屋檐下。几棵橘树被果子压弯了枝,橙黄的果实触手可及,清香扑鼻。
“你听!”老林竖起两根手指,置于嘴唇,作噤声状。远远传来阵阵鸣声,清脆悠长,“嘎嘎——咕咕——”。
“是大雁。每年它们会和其他候鸟打遥远的北边来,歇在我们这儿过冬。”老林叫我摘下几个橘子,自己则抓上一大把谷子。这是要干吗?我心有疑惑但是也没问。
我们沿湖堤往深处走,只见退水后的滩涂上,密密麻麻全是鸟:白鹤优雅地踱步,像穿着白袍的先生;灰雁笨拙些,埋头在泥里找食……及至水面开阔处,放眼观之,鸟儿或低飞掠过,惹得涟漪浅绽;或成群嬉戏,惬意灵动。
“看那边——”老林指指芦苇丛。
几只麋鹿在浅水滩站着,角像枯树枝,浑身毛色灰扑扑的。它们不时地抬头望望鸟群,又低头喝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正看着,近处芦苇忽然“哗啦”一响,一个灰蓝色的背脊在湖心一闪而过。
“是江豚!”老林眯着眼笑,“以前难得一见,现在隔三差五就能碰上。你看它那样子,像不像微笑天使?”
我顺着他手指望过去,那江豚又跃起一次,圆滚滚的身子在空中弯成月牙,“噗通”落回水里,溅起几朵清亮的水花。那水花在低垂的天光里,一闪便碎了。
我们在一个避风的堤坡后坐下。阳光照过来,暖意融融。老林掏出橘子,慢慢地剥,清香弥散在旷野里。
离我们二十余米的浅滩上,歇着一只大雁,老远就感觉精气神不在线。偶尔“嘎嘎”一声,非正常鸣叫,凄厉痛苦,听着就让人难受。
“感觉生了病。”老林眉毛一挑。
生怕惊扰到它,我放缓了脚步,踮起脚尖向前靠近。掰了片橘子,对着它扬了一下。它一瘸一拐,挣扎着想要躲避,扑棱了几下翅膀,没有飞起来。
它后退半步,歪头瞧瞧橘子,又瞧瞧我,最终上前啄食。吃完,也不跑,就在原地蹲下来,把喙埋进背羽里打盹。
这是一只受了伤的大雁,一侧的翅膀和同侧的腿有着明显的伤口,从伤口外侧的结痂来看,受伤应该有些时日了。这家伙意志也算顽强,不远万里,总算如期来到东洞庭湖湿地。
老林叹口气:“这样它熬不过今夜,黄鼠狼肯定会叼走它。”
两人互相看看,心里都明白该做什么,又有些犹豫。野性生灵,最忌人插手。这些精灵,一年又一年,沿着候鸟迁徙路线,拍打着翅膀翻山越河而来,一路风雪,躲避天敌,只为大湖这片越冬地和停歇地。
5分钟倏忽而过,老林缓缓走向那雁。他有着30余年经验,懂得如何与生灵打交道。雁见他靠近,喉咙里发出“嘎嘎”声,并未展翅逃遁。
老林在它前面3米左右蹲下,伸出手掌,掌心搁着几粒谷子。雁啄了一下他的手指,感觉是在试探。老林不动,依旧伸着手。
几次试探过后,它不再动作。老林清了清嗓子,也不管大雁能不能听懂人话,伸手轻轻把它捧起:“走吧,跟我们回去避一避。”大雁窝在老林的掌心,微微颤抖。
彼时,落日熔金,湖光潋滟。远道而来的候鸟们或在波间浮游,或振翅掠水,趁着最后一缕天光寻觅着晚餐。它们在这里停歇、蓄力,仿佛只是为了履行一个古老的约定。
“先养着,等伤势好点再说。”老林作出了最后的决定。
大湖上空,归巢鸟儿们的鸣叫声,在夜色中传得格外悠远。回望。那些白色、黑色的影子起起落落,麋鹿隐入了芦苇深处,江豚的涟漪也早已散尽。诚如我们的来去,于它们,不过是清风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