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介
郴州“三绝碑”位于郴州市苏仙岭摩崖石刻群,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北宋文学家秦观曾被削职徙郴州。在郴州写下《踏莎行》词一首,后为苏轼题跋,米芾书,史称“三绝”。南宋咸淳二年(1266),郴州知军邹恭命工重新摹刻秦词于苏仙岭白鹿洞石壁上,即今所存之摩崖石刻“三绝碑”。
魏颖
此番去郴州,只为寻访一位故人。
这位故人特别擅长写词。但我与他的最初相识还是在小说中:在《红楼梦》秦可卿卧室里,看到曹雪芹假托他名字写的一副对联“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笼人是酒香”;之后,在《苏小妹三难新郎》中,我见到了他在传说中才逸俊秀的身影——只不过,这些都是后人的“再创作”。再到后来,我读到了他写的诗词。听说,他当年被贬谪到湖南郴州,在苏仙岭下的一家旅舍,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踏莎行·郴州旅舍》。
想必各位已经明白,我要寻访的这位故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宋词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1049—1100,字少游,号淮海居士)了。
一
细雨霏霏中,我来到郴州苏仙福地广场。圆形的苏仙福地广场前端,长方形的苏仙岭石碑赫然屹立,这一搭配,有着富有圆中有方的文化寓意。苏仙岭山脚附近有条狭长的郴江河,涓涓流水,一眼望不到头,让人联想到秦观《踏莎行》中“郴江绕郴山”的意象。
穿过“天下第十八福地”牌坊,看到一块大理石碑,碑上刻着“郴州有个三绝碑”的典故:1960年3月,毛泽东主席谈及“三绝碑”,指示要加以保护。于是,当时的郴州地委在苏仙岭“三绝碑”处重建护碑亭予以重点保护。
沿登山健步道徒步前行,经过秦少游曾经下榻的郴州旅舍,穿过桃花居苏仙放歌处(乳仙宫旧址),就来到白鹿洞苏仙岭摩崖石刻群。白鹿洞为天然岩洞,洞口左侧为南宋祷雨题名石刻,右侧有一双白鹿雕塑,造型为一母一幼,亲昵相伴,并配有文字牌,说明苏仙岭的由来:相传西汉年间,郴州有位名为苏耽的人出生于此洞,白鹿、白鹤为他哺乳御寒。苏耽长大后,精通医术,常为百姓治病。成仙前,苏耽预感郴州将有瘟疫发生,于是告诉其母用井水、橘叶熬药可治瘟疫,疫情因此得以控制。后人将他得道飞天的这座山称为“苏仙岭”。
我忽然心有戚戚焉,感到秦少游当年登苏仙岭的时候,一定想到苏轼(1037-1101)了!虽然此苏仙非彼苏轼,但苏轼在少游眼里的确是神仙般的存在:当少游还是高邮落第秀才的时候,苏轼已名满天下,他“从心所欲不逾矩”,几乎穷尽了中国文化的可能性。特别与苏仙相似的是,据传,苏轼得眉州老友巢谷授秘方“圣散子”,元丰三年(1080),苏轼刚到黄州,就遭遇了黄州大疫。苏轼迅速组织人员按照“圣散子”配方熬成汤水分发下去,救了大批百姓的性命;后数年,杭州瘟疫流行,时值苏轼出任杭州知州,他在杭州设慈善医院,取名为“安乐坊”,“圣散子”又大派用场,所活无数。
秦观一生心高气傲,唯有苏轼令他折服。类似于贾宝玉,秦观在吟诗作词上堪称翘楚,却不肯用心学习科举要考的“经义”,因此屡屡落第。熙宁七年(1074),苏轼自杭州赴任密州,途经高邮,始读秦观诗词,盛赞之,心里记下了这位高邮才子,这一年,秦观25岁,苏轼37岁。元丰元年(1078),苏轼任职于徐州,少游赴京参加科举考试,途中前往徐州拜谒苏轼,辞行前写下“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别子瞻》)的诗句。同年秋试,秦观落第,苏轼作诗劝勉,从此,秦观就成了苏轼的学生,他的命运,也和苏轼绾合在一起。
二
寻思间,不觉来到了白鹿洞附近的“三绝碑”景点,秦少游铜像跃入眼帘。但见他斜倚在一块青石上,右手握笔,左手揽腰,目光悠远,神情散淡,似乎在沉思,又仿佛在眺望远方。他在看什么?我不由走到塑像的正前方与他的眼睛对视。冬日的细雨飘落在我脸颊上,也纷纷落在“秦少游”身上。我的思绪跟随“秦少游”穿越到北宋:绍圣三年(1096),因新旧党争,秦少游先贬杭州通判,再贬处州,任监酒税之职,后又被罗织罪名,被削职徙郴州。谪居郴州期间,秦少游内心凄苦、悲愤,才情却喷薄而发,写下了《踏莎行·郴州旅舍》。
在秦少游塑像右后方石壁上,呈现的就是那块闻名遐迩的文化瑰宝“三绝碑”——此碑为南宋年间郴州知军邹恭,命人将秦词、苏跋和米书一并摹刻于白鹿洞附近岩壁上,形成52厘米高,46厘米宽的摩崖石碑。仔细端详“三绝碑”,我惊讶地发现,此碑丹书的《踏莎行》与我在《淮海集》中读到的《踏莎行》竟然有三处不一致!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知何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残阳树。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数。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留下潇湘去?
——苏仙岭“三绝碑”
苏仙岭“三绝碑”中的“知何处”“残阳树”“郴江本自绕郴山”在《淮海集》中分别是“无寻处”“斜阳暮”“郴江幸自绕郴山”。究竟哪一个版本才是秦观的原词呢?从时间上看,《淮海集》存世最早的版本是南宋绍兴年间刻本,此版本比邹恭镌刻的《三绝碑》早一百余年。如果按照时间越早,还原性越强判断,《淮海集》中的《踏莎行》应该更接近原版本。
再细看《三绝碑》中苏轼的跋语:秦少游词,东坡居士酷爱之,云:“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芾书)历史上,苏东坡与秦少游都生性豪爽、落拓不羁,两人气味相投、惺惺相惜,既是师生,又是诗友、棋友、酒友、茶友、道友。当时,以苏轼为领袖,一些文化名流经常雅集,其中,黄庭坚的诗,米芾的书法,秦观的词,李公麟的画,堪称独步,而苏轼则琴棋书画、诗词文赋,样样精通,在苏轼的才胆学识面前,这些文化名流甘拜下风,他们心悦诚服追随苏轼,茗茶品酒、舞文弄墨、诗酒酬唱,真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也是秦少游生命中的高光时刻。
秦少游一生的沉浮荣辱,与苏轼有着不可分割的牵连:秦少游初年参加科举考试,屡试不第,直到遇见苏轼,在苏轼的鼓励下发愤学习“三经新义”,终于在元丰八年(1085),榜登进士,赴蔡州教授任。
“乌台诗案”给苏轼招来了牢狱之灾,虽然后来结案出狱,苏轼却走上了贬谪之路——初贬黄州,寻贬惠州,后又谪至儋州;而秦观受苏轼牵连,先贬处州,继而贬郴州,后被谪往横州,再被贬往雷州。秦观追随苏轼,二人“同升而并黜”,经历了人生洗礼,却始终无怨无悔,如果说苏轼好比伟岸的高山,秦观就是依山而行的江水……据典籍记载,在苏门四学士中,苏轼“最善少游”,曾特意将《踏莎行》中“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书于扇面,想来这两句最能引起苏轼的共鸣。
三
冬雨潇潇,我一面欣赏苏仙岭的旖旎风光,一面吟哦《踏莎行》,终于登上了苏仙岭。极目远眺,眼前却是一片浓浓的雾气,恰如“雾失楼台”。不禁联想秦少游当年登上苏仙岭,远望前行之路,他憧憬像陶渊明一样归园田居,到远离官场倾轧的“桃源”去,却无法实现。在孤独、困顿中,他听从本心,以诗词来安身立命,一首千古绝唱就在这仙雾缭绕的苏仙岭横空出世了!
元符元年(1098)春,秦观自郴州徙横州,虽然精神上他似乎适应了这种流离颠沛的生活,他寄情山水,时有佳作产生,但毕竟是知天命的人了,他的身体已吃不消这种折腾。元符二年(1099),秦观又被移送雷州编管。雷州也称海康,和苏轼所贬的儋州距离不远。到了雷州,秦观很想去儋州拜访老师,但他深感疲惫,似乎预感到一生的路快走完了,他为自己写了一首挽词。
元符三年(1100)六月中旬,苏轼从海南赶到雷州与秦观相聚,师生抚今追昔,悲欣交集。秦观绝口不谈自己的病体,谁也没有想到,此番双向奔赴的会面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同年八月,秦观获赦还朝复官,路过广西滕州。在这里,他饮佳酿,在古藤下沉睡,梦中还得了一首词《好事近·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他词中描绘的春景或许正是他魂牵梦绕的“桃源”。联系秦观逝于滕州的史实推断,这很可能是秦观的绝笔词。
文星陨落,山河失色,时人莫不痛惜。苏轼听闻秦观辞世,为《踏莎行》题跋:“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秦观殁后不到一年,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七月,苏轼在北归途中病逝,终焉于常州。东坡与少游,从此天堂永携住。
书法家米芾与苏轼交往甚厚,与秦观也多有交集,特意将秦观的《踏莎行》与苏轼之跋书写在麻纸上。后人爱不释手,命能工巧匠凿石勒碑,将其刻在苏仙岭摩崖石壁上,世称“三绝碑”。
遐思间,正巧听到一对情侣的对话。
男青年说:“苏仙岭有块宋代的‘三绝碑’,咱们瞧瞧去!”
女青年说:“听说那块碑是假的,复制品。今天玩了一天,够累的,咱们还是直接坐索道下山回去吧。”
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真想告诉他们:观光“三绝碑”,重要的不是考证文物的真假,而是在这历史名人毓秀之所,触摸历史的烟云、搜寻文化的碎片;在《踏莎行·郴州旅舍》的发祥地,品味一代文化名流高山流水的情谊,领略他们为了生命价值的实现,万里投荒、矢志不渝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