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廷翠
朋友们爱叫我“翠翠”。很多人通过舞台认识了我,但对我来说,我始终是那个从吉首社塘坡乡的苗寨里走出来的、热爱苗歌的苗族女儿。
我的歌,是从我爷爷的山歌里“长”出来的。小时候,我就是枕着爷爷的苗歌入睡,又在它的旋律里醒来。那种声音,像山间的风,带着露水、炊烟和泥土的味道,把苗家人的情感和故事,早早地种进了我的血脉里。爷爷的歌是我的启蒙,但我深知,苗歌的海洋太广阔了。他老人家也叮嘱我,要走遍苗寨,去寻访更多歌师。于是,工作之余,我开始了漫长的“寻歌”之路。我走乡串寨,打听哪里有好的歌师,就上门去请教。这份执着,有时显得很“笨”。我记得有一次,为了向一位路过的老歌师求教,情急之下我拦下了他的车。当老歌师明白我的来意后,竟感动得落了泪。在我看来,对歌师的尊重,就是对他们所守护的那一方水土和那一份绝活的敬畏。
苗歌就像回荡在山水间的“活态博物馆”,我就像一块海绵,吸收着不同地域的养分。我系统学习了苗歌的“七腔十调”,它们各有性格:花垣、排碧一带的高腔,声音高亢,能穿云裂石,是山的呐喊;而东部的起调则柔滑如水,描绘的是静谧的溪流与田园。我明白了,歌就是一方水土的魂魄。
随着寻访越深,一个问题越发清晰:苗歌的出路在哪里?如果故步自封,它只会离年轻人越来越远,最终面临“人亡艺绝”的困境。我坚信,真正的传承不是僵化的模仿,而是有生命的延续。
我不再满足于“口口相传”的单一模式。我和团队开始系统地整理苗歌。比如我们整理的《山谷里的苗歌》,在严格保留花垣高腔原生态唱腔和歌词精髓的基础上,结合现代音乐理论,对旋律进行了适度规范,让它节奏更清晰、更利于教学。结果,这部以和声形式演绎的作品,在全国性文艺赛事中获得了佳绩。这给了我莫大的信心:古老的苗歌与现代音乐语汇,可以产生美妙的共鸣。
在2025年12月由吉首市文化旅游广电局和吉首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举办的“湘西苗族民歌”研修班上,我和团队尝试以“吉首东部苗族民歌”切入,搜集整理创编了东部苗歌《爬柯莲》。这首歌曲正是要抓住东部苗歌如溪水潺潺流淌般独特的“水韵”,让它独特的音色得以被清晰辨认和有效传承。在研修班上,我们采用了“午间课堂”的公益形式,吸引繁忙的上班族、高校老师、青年学生、贵州苗族音乐人以及四省边区苗歌爱好者等更广泛的群体,来学习苗歌。苗歌,不再仅仅是乡村寨落里的专属活动。
我也大胆地拥抱新媒介。2019年,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发动苗族同胞,共同录制一首苗语版的《我和我的祖国》MV。我们把歌词精心翻译成苗语,融入年轻人喜欢的元素,联系导演和录音棚。MV发布后广受好评,让很多苗族年轻人在熟悉的旋律中,感受到了母语的魅力。这让我看到,创新能让传统走得更远。
如今,我依然活跃在传承的一线。从吉首大学的“非遗大讲堂”,到湘西州民族中学的课堂,还有我的苗歌传习所里,都是常常能听到悠扬响亮的歌声。今年我搜集整理编创的苗族儿歌《小山果》,一经发布引起了社会大众强烈反响,视频累计播放量突破百万次。越来越多的孩子们,加入翠翠苗歌公益课堂。
也有人问我,开一家卖湘西米豆腐的小店,和唱苗歌,更爱哪一个?我会笑着说,我开米豆腐店卖的是湘西的烟火气,我唱苗歌唱的是湘西的山水魂。米豆腐可以温饱,而苗歌,是永远滋养着我的能量源泉。它们都是我与这片土地深情的联结。我希望就这样扎根于故乡的市井烟火,也让故乡的天籁之音,传得更广、更远。
苗歌于我,早已超越了技艺。它是我生命的语言,是我回望祖先、连接土地的根。如今,我依然穿行在故乡的山路上进行田野采风。耳边是风声、水声、鸟鸣声,而心底,永远回荡着那一腔生生不息的苗歌。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我会继续寻访可能被遗忘的歌师,继续整理那些散落在家乡山水间的珍珠,继续用新的方式,让这千年古调,在当今时代发出更加璀璨、更加悠远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