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的日子,一开始并不好过。早上不用赶公交,却也没了起床的理由。我常站在阳台发呆,看楼下菜市场从热闹到安静,日头升起又落下。老伴嫌我在家碍事,总撵我出去下棋。可棋盘上的输赢再热闹,一散场,心里还是空的。我像一艘搁浅多年的老船,被潮水推回海里,却找不到方向。
转机出现在一个傍晚。滨江路上,几个老头围着地图讨论路线。领头的老郑是退休地理老师,头发花白,声音却洪亮。他看了我一眼,笑着问:“老弟,一起走走?”就这一句,我像被人领进了一扇门。
第一次出行,是去郊外看一座宋代石桥。凌晨四点集合,空气带着花草香。老陈背着装满馒头咸菜的旧布包,老吴递给我一根他削的竹杖,光滑结实。山路湿滑,我几次差点摔倒,却不觉得累。老郑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讲草木,老陈一路说笑,老吴默默拍照。走到半山,我坐下往下看,城市缩成一片灰影,心里那口闷气忽然散了。
石桥比想象中破败,石狮残缺,反而更有味道。溪水在桥下流淌,老郑轻声念着桥上的刻字。我忽然想起年轻时“走遍天下”的念头,只是被生活按了下去。原来,它一直没消失。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每周都出发。老郑规划路线,老陈负责吃喝,老吴拍照,我开始记录见闻。我们走野山、访旧村,也曾在暴雨中挤在山洞里啃湿饼干。有一次迷路了,月光铺满竹林,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追月亮的孩子。
如今书房墙上贴满照片。老伴嘴上嫌乱,却常盯着看,还问:“下次带我去吗?”我才明白,退休不是终点,只是换种活法。没有压力,有的只是山水与陪伴。
窗外天又亮了。我摸了摸床头的竹杖——今天,我们去看一个藏在山里的湖。听说,那里的水,绿得像一块玉。
魏益君(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