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时，在沙河中学住读，每星期回家一次。

　　周日的下午，当太阳渐渐偏西，光景变得柔和而富有别意时，我就该收拾行囊了。母亲也忙碌起来，她从陶缸里夹出几棵咸菜，切碎，炒好。接着，在锅底放入一小勺花生油，将一个鸡蛋打入锅中，锅铲轻捣，蛋清与蛋黄便成了混合絮状。母亲又用锅铲的一角，将那炒好的咸菜末拨入一点，将一碗米饭扣进去。母亲炒啊炒，让每一粒米饭都染上油光，沾上蛋末与咸菜的滋味，一直炒到干干爽爽，粒粒分明。她说我到了学校晚上没晚饭吃，炒老一点的饭吃了禁饿。

　　这禁饿的干饭很耐嚼，越嚼越香。那时，鸡蛋是要拿到代销店去换食盐、煤油、针线及学习用品的，平时吃不到。我以为这蛋炒咸菜饭的绝佳风味，是因为鸡蛋。因此我离开家乡后，馋这一口时，特意多加一个鸡蛋，和咸菜米饭一起炒。然而，总不是那个味儿……

　　入秋以后，母亲将菜地深翻成一畦一畦的。猪粪鸡粪等农家肥早已沤熟了，下足底肥，把纤细的菜苗栽进去。刚入冬，成熟了的高脚白每棵能长到两三斤。母亲选了天高气爽的晴好天，拿上砍柴的茅镰来到菜地。她挥动着镰刀，准确地从菜蔸底下砍断。整棵整棵的高脚白一排排整整齐齐地躺在菜畦里，初冬暖阳照射着白嫩的菜梗和碧绿的菜叶，蒸发多余的水分。待到刚好到绕指柔的程度，母亲小心地把白菜挑回家。母亲洗白菜时很仔细，既干净，又不把高脚白弄得支离破碎，保持单棵的完整性。洗完一棵，就往菜心里塞两个红辣椒，然后拧成一股，绾成一个麻花把，用留出来的那根又细又长的菜梗，将菜把子缠绕绑扎，一一码在竹筐里。

　　母亲将这些菜把子纵横交错、严丝合缝地排挤进大陶缸里。每排一层，撒一点盐，最后用石头压紧。

　　开坛时，浓郁的香味充盈房间。母亲将菜秆菜叶连同菜心里的红辣椒一同切碎，深红与深黄，星星点点地拌在那一片琥珀浅黄之中，尚未下锅，已是色香俱佳。铁锅烧热，新榨的花生油抹锅，将切碎的咸菜倒进去翻炒，香味随着白色的雾气散发，直撩得人口舌生津。菜梗脆生生，菜叶软绵绵，酸酸辣辣，咸咸香香，口感层次丰富，回味无穷。

　　几十年来，蛋炒咸菜饭魂牵梦萦。我曾多次想复制一碗，却总是不能如愿。后来才懂得，那咸菜是其中的魂——那魂，是母亲用锄头和茅镰收获的生机，是时光与耐心守候出的风味，更是她在周日黄昏的锅灶里，一遍遍翻炒进去的无声的牵挂。那碗饭之所以禁饿，越嚼越香，是它喂饱了少年饥饿的肠胃，更是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滋养我精神的乡愁。

　　秦和元（湖北 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