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亚林 吴 龙
我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这里没有蜂鸣的总机台,只有一扇常开的门。但于我而言,这方寸之地,恰似一座无声的交换局。我日复一日地值守,用耳蜗去捕捉,用心弦去共振,捕捉那些散落在校园角落、隐匿于青春沉默里的微弱的“频率”。我的使命,是做一座桥,连接国家的磅礴暖流与一个个亟待渡往理想彼岸的年轻生命。
第一乐章:侦测——聆听那些“静默的拨号音”
精准,是资助工作的生命线。而最高的精准,莫过于对“沉默”的洞察。许多最需要光照的孩子,却把自己藏在了最安静的阴影里。
小磊的“信号”,起初几乎淹没在背景杂音中。直到那个午休,我透过窗玻璃,看见他正就着白开水,咽下一个干硬的馒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边缘磨出白缕的书包,像沉重的壳。
我没有立即上前。贸然的关怀,有时是另一种惊扰。我转向他的班主任、他偶有的伙伴,像调整接收天线般,小心翼翼地拼凑着他生活的全貌。父亲重病,母亲独撑……信息的碎片逐渐聚拢,拼出一张清晰的“求救信号图”。原来,那沉默不是淡漠,是自尊在贫困压力下被迫的噤声。
那次谈话,我把他请进办公室,借口是“聊聊近况”。暖色的灯光下,我为他倒了一杯热水,水汽氤氲。我避开敏感词,只轻声说:“小磊,我看你最近像是背着很重的心事。记住,有任何难处,老师这里永远有个‘专属频道’为你开放。”他紧绷的肩膀微微一颤,良久,终于抬起头,眼中水光微闪:“老师……那个助学金,我……我能申请吗?”这一刻,不是简单的问答,是一个紧闭的世界,终于对信任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回响。我递上表格的动作,轻得像是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第二乐章:转译——将“政策强电”化为“入户暖光”
政策文本是严谨的“标准语”,而我的工作,是把它“翻译”成家家户户灶台边都能听懂的“方言”。这不仅是语言的转换,更是心的沟通。
去小磊家家访那日,低矮的屋檐下弥漫着中药的苦涩。他的母亲,一位被岁月过早刻满痕迹的妇人,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揉搓,眼神里交织着期盼与惶恐。当我提及“助学金”,她下意识地追问:“老师,这钱……往后要娃儿拿啥还?是不是就把他‘定’住了?”
我立刻懂了。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板凳,我坐在她身边,像聊家常:“大姐,您千万放宽心。这好比国家看见咱家苗子是棵好秧,特意追一把肥,盼着他能长得更壮实,将来成材荫蔽大家。这肥,不要还!咱唯一的心愿,就是娃儿能安心读书,他的未来,就是最好的‘收成’。”
“追肥”、“成材”、“收成”——这些土地里长出的词汇,她瞬间就懂了。她眼里的惶恐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泪光。政策的“强电流”,在这一刻,经过我这颗“能量转换器”,化作了照亮斗室的、温润如玉的“暖光”。
第三乐章:回响——守望最美妙的“成长忙音”
这座“桥”最大的价值,不在于被需要,而在于见证一个个灵魂从此岸迈向彼岸,最终不再需要它。
资助落地后的小磊,像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身心都在悄然拔节。他挺直了脊背,眼神里重新有了光。最让我动容的,不是他跃升的成绩,而是他在一次班级分享会上,坦然地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医生。因为我想让更多像我爸爸一样的病人,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后来,他考上了重点大学。临行前,他来道别,深深鞠了一躬。那一刻,我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这个即将远行的背影,心中满是作为一名“摆渡人”的欣慰。我听见了最悦耳的“忙音”——这座桥,已成功将他渡往了更广阔的旷野。他的航线已然开通,我的守候,便有了最深的意义。
如今,我依然守在这“桥头”。风霜雨雪,四季更迭。我聆听,我连接,我见证。我知道,我渡送的,不仅是当下的困顿,更是未来的无限可能。我愿此生做一座坚实的桥,让每一个怀揣梦想的孩子,都能从我这里出发,奔赴他们人生的星辰大海与无垠旷野。
(作者单位:慈利县第三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