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群里,有些人总是会显得很怪。比如这位,62岁了,还剪冬菇头,脚踏一对涂鸦的匡威布鞋,在非常少女化的发型下有一张不再年轻的脸庞。这就是许鞍华。
许鞍华,人人提到她都感情复杂。一个江湖人称阿Ann的女人,入行超过30年,出产过23部电影,名片无数;手下调教过的明星更不计其数,钟楚红、周润发、张曼玉;四夺金像,两夺金马,堪称香港历史上最牛的电影导演。可就是这位最牛的电影导演,却有点害羞地表白,“我这个人好普通,没什么好写!”
港大硕士、游学过英国伦敦国际电影学院的女导演根红苗正,1975年游学归来,担任的还是大导演胡金铨的助手,三年后即拍出当时最红的电视剧集《狮子山下》,四年后的电影处女作《疯劫》,被认为是香港新浪潮电影代表作之一,接下来的《胡越的故事》和《投奔怒海》是新浪潮时期巅峰作品。列孚说:“那个时候的许氏作品,几乎是无可匹敌。要好评,有毫不吝啬的褒义;要票房,就算是重映,也会比不少有号召力导演的同期上映新作还要好。这在时至今日的香港电影中也属罕见。她是新浪潮中的宠儿。”
只是过了1984年,她突然跌进怪圈,进入一个漫长的不明朗期,拍片水准参差不齐。十年之后她状态恢复了一些,1995年的《女人四十》、1997年的《半生缘》、1999年的《千言万语》都是出色的水准之作,《女人四十》和《千言万语》都获奖无数,似乎状态回勇,但谁料此后她又进入沉寂期。
眼看着许鞍华踏入60,人人对她都不抱希望,她居然凭着一部120万元投资的小成本影片《天水围的日与夜》,击败投资超过3亿元的《赤壁(上)》的导演吴宇森,第三次捧得最佳导演奖。而此后不过两年,一部讲述主仆情的小成本电影《桃姐》在威尼斯扬威,横扫港台电影颁奖典礼,不但让久已不红的老演员叶德娴咸鱼翻身,也让雄心勃勃的刘德华再得影帝,许鞍华自己,更在年过60之后再登事业顶峰,成为香港电影史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许鞍华的电影里,有一种奇特的情怀,那就是于苍凉人生里焦虑的寻找,却总无疾而终的感伤,这种感伤统统来源于她的童年——“没有母亲的童年”。她出生于鞍山,父亲是国民党文书,两个月大时她跟随父母移居澳门,5岁到香港,直到l5岁,许鞍华才知道母亲是流离的日本人。1990年,许鞍华拍摄了半自传电影《客途秋恨》,讲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日本女子葵子嫁给一名中国军官的故事。这部片子票房惨淡,然而唯一的好处是化解了许鞍华与母亲之间难解的情结,从极度疏离变成慢慢亲密。
爱大笑,大口抽烟,粗糙的皮肤,颇寂寞,但不养宠物,闲时去逗逗邻居铺头养的鹦鹉,这就是现在的许鞍华。得了金像奖还要独自一人拎着一大袋东西挤地铁,报纸的标题——落寞许鞍华,金像奖最佳导演挤地铁。她对自己的处境最现实的设想是:“白天在外面开戏,回家返老人院,好好笑!”
她不是没有成功过,但是“一次成功,要比在一次失败中幸存来得困难”。她也不是不能成功,但你有时会看到,她是刻意在回避成功,“成功是一个跟我不搭的词”,她是时刻在警醒着的。“太舒服的生活要小心,不能沉迷”,许鞍华说这句话的时候,非常酷。我突然明白了她这样的女人,原来就是柏邦妮所说的那些老女孩,也许成熟,但绝不世故,也许复杂,但并不浑浊。永葆好奇之心,永远赞叹,期待奇遇,梦想不是一个目标,是一种气质。
永远让自己处在失败里,永远让自己行在低处,那么你就永远不会失去仰望星空的力量,那么,你眼里就永远星光四射。我疑心,这也许就是老女孩们最秘密的终极哲学。
(摘自《名汇》总第40期 董佟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