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西莉,瑞典汉学家,著有30余万字的《汉字王国》。1961年,几经周折,她来到中国留学。
1961年北京大学发来了入学通知书。1月2日,我们离开瑞典,开始了我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两年时光。
因为在学期中入学,没有适合我们的初学者课程,所以我们免费获得了一位专门教我们的老师。她是位严厉的中年妇女,用的教学方法就像是我们瑞典几百年前的方法。
起初的学习艰难乏味。每天20个汉字,一周学六天。每天第一节课总是先做家庭作业小测,然后过一遍要新学的汉字,从来不介绍任何汉字结构,或者此字在甲骨文或金文中的古老字形。只是重复、重复、再重复。每周的最后一天则是总复习,把本周所有学过的汉字全部温习一遍。渐渐地,我们得开始用学过的汉字写短文。
我们学习的课本和句子都是政治挂帅,比如“美帝国主义是全世界人民最凶恶的敌人!”“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人民公社好!”。几个月后我们再也无法忍受,就跑去问老师能不能找些不带“色彩”的读物,比如成语故事等。她一开始很生气——也许只是装出生气的样子来,不过还是去和上级领导讨论了这个“问题”。最终,领导同意她将政治性教材换成精彩的传统故事,如“东郭先生和狼”“牛郎织女”和“曹冲称象”。
我们长舒一口气,老师很显然也轻松了。她慢慢地变得友好开放起来,甚至邀请我们到她家做客。我们在那里喝茶、吃糕点,更令我们大吃一惊的是,她和她先生居然合演了一段京剧,她扮演旦角,这跟我们熟悉的她是多么不同啊!
我在北京的第一个冬天,“大跃进”刚刚失败,随后一连几年食品很少。秋天连大白菜都很缺乏,每一片叶子都要捡起来,晒干使用。我们宿舍外的树刚刚落叶,有几周就挂满了白菜叶,好像给死人披麻戴孝。我来自另一种文化,人们已经忘记晒干菜的方法,因此这种景象是不可理解的。
当春天来了,树木复苏了,长出了新的叶子。然后在树丛中、树枝上,到处是人。平时在路上悠闲散步的大学生们不见了,他们像山羊一样采集树叶。我向老师抱怨说:“这是一种破坏行为!没有人能制止他们吗?他们在破坏树木!” 我的老师平静地说:“你要知道,他们半个冬天没吃到任何绿色的东西……”
(摘自《看历史》第1期 林西莉口述 冯亦斐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