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县黄龙镇中心小学 郝兴燕
深夜十一点,小区里只剩下蟋蟀的叫声。我坐在书桌前,台灯圈出一片暖黄的光,明天要讲《背影》。我在教学笔记上写下“重点引导学生体会父亲爬月台的动作描写”,又觉得太干巴,划掉重来。
妻子已经睡了,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厨房里温着一碗银耳汤。我端起来喝一口,甜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这样的夜晚,我过了十二年。
手机亮了,是家长发来的消息:“老师,孩子说今天你表扬他了,回来高兴了半天。”我回了个笑脸,继续备课。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语文老师,每晚就坐在老式书桌前,就着一盏绿色台灯批改作文。我趴在桌角写作业,他偶尔皱着眉,写了划,划了写。我问他:“爸,你写的啥?”他说:“备课。”
“课本上的东西,你不是早就会了吗?”
父亲笑了:“书上的字是死的,学生是活的。要把死的字讲活了,得琢磨一辈子。”
那时小,不懂。只记得父亲的背影在灯光下弓着,像一座沉默的山。
后来我也当了老师。第一次站上讲台,才明白那句话的滋味。同一个句子,给不同的学生讲,要换不同的法子。有的爱听故事,有的爱抠字眼,有的讲得再热闹他也不抬头。要让每个孩子都听进去,真得琢磨。
去年回老家,父亲退休了。他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书,是当年的语文课本,红笔、蓝笔批注交叠。我翻到《背影》那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朱自清写父亲,是隔着千山万水回望。我给学生讲这一课,是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的孩子——他们将来也会成为别人的父亲、别人的背影。”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那行字是哪年写下的,父亲不记得了。可此刻,我也坐在灯下,为明天的一堂课反复琢磨。我拿起笔,在《背影》的空白处写:“父亲也曾坐在这盏灯下,为一个词、一句话反复琢磨。如今我也成了他。原来每一堂课的背后,都站着一盏灯,一个不肯辜负孩子的人。”
写完,合上课本。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台灯还亮着。远处有风,轻轻吹过树梢,像无数个夜晚,那些灯下的人影,一个接一个,替孩子们守着长夜,等着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