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大学学院 姚憬锋

　　高考、中考、期末考，千千万万个考生埋头在试卷中，手里的那支笔写得飞快。可在考场之外，另一支笔正悄悄换了主人，越来越多学生写作业时，落笔的已经不是自己，而是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来得太快，快到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学生却早已用得娴熟自然。打开手机里的学习软件，作文一键成文，难题秒出解析，AI有问必答，从不嫌烦。一项覆盖31个省份、32.2万名学生、28.4万名教师和5.2万名家长的问卷调查显示，85.6%的学生尝试过用AI写作业。对此现象，不少家长表示担忧：过度依赖AI，是否会导致学生产生思维惰性？

　　现实生活中，无数寻常的夜晚，开始上演相似的场景。有的学生盯着作文题发愁，随后用不到几秒钟就把题目敲进对话框，一篇优秀范文随即跃然屏上，然后不假思索地抄下来，交差，关灯睡觉。有的学生遇到难解的数学题，不再皱眉演算，而是拍照上传，正确答案秒速呈现。如此便捷的学习方式，一度让部分家长暗自欣喜，觉得人工智能犹如天降良师，让孩子作业做得又快又好。直到某天，欣欣然的他们翻开孩子的作业本，才发现满纸看似措辞准确的文字里，竟找不到一句真正属于自己的体验与思考。

　　面对铺天盖地、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教育工作者开始担忧。他们担忧的不是AI本身，而是那个被悄悄抽走的学习过程。学习结果固然重要，但对学生而言，过程更为重要。一篇作文，写得磕磕绊绊，那是思想转换成语言文字的美妙之旅；一道题算错了，再思考、再演算、再检验，那是思维进阶的必经之路。这些看似笨拙、缓慢、甚至绕弯路的环节，恰恰是对学生独立思考能力的培养。

　　毋庸置疑，AI最大的好处，是让一切变得轻而易举，大幅提高了效率。可它最大的风险也正在于此，节省下的是时间，损伤的却可能是学生成长过程中自我思考的筋骨。当AI取代了学习中的先行思考，学生身上最宝贵的好奇心与较真劲，就会在悄无声息中钝下去。

　　可是，若就此把门一关，禁止学生使用它，行不行？恐怕不行，也不必。未来已来，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已是大势所趋，若想不被时代淘汰，就得与时俱进。强行干预，只会把孩子逼进暗处，反倒丢了引导的机会。更何况，工具从来是中立、中性的。同一个AI，把它当成代笔枪手，便是饮鸩止渴；把它当作对话陪练、聊天伙伴，让它帮着理清思路、挑出问题、变换角度看世界，再由学生进行取舍、亲手落笔，它就成了得力帮手。是拐杖还是轮椅，从来不取决于它，而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如何科学有效地使用AI，教育部已为中小学生划下了清清楚楚的红线，例如严禁简单照抄作业。学习的过程，就是思维拓展的训练，该自己表达的，别轻易让机器代劳，免得丢掉了自己的思考和观点。教育行政部门已要求中小学开设人工智能课程，教师资格考试也将对教师AI素养提出考核要求。在实际工作中，学校与家长不能把学生和AI隔绝，而要教会他们如何与AI好好相处。

　　说到底，AI走进学生的生活与学习，从来不是一道“用不用”的选择题，而是一道“如何用好”的必答题。这是国家的作业，是学校的作业，也是每一位家长、每一个学生要共同作答的题。而这道题无论怎么作答，关键还是在于那支笔的归属，最后落下的一画，必须靠学生自己去写。AI可以磨好墨、铺好纸，甚至帮着把字帖描个大概，但真正要在纸上留下痕迹、写出属于自己那一笔的，只能是握笔的人。

　　说到笔，中国人写字，最讲究慢功夫。数九寒天，旧时没有暖气，人们熬着漫长的冬日，便用一支笔消寒。画一幅九瓣素梅，从冬至那天起，一天染红一瓣，等八十一瓣都上了色，门外便是春天了。一笔都急不得，一笔也少不得，急了，那个春天就是假的。一个人的成长，又何尝不是这个理呢？再高端精准的机器与程序，可以替学生把作业写完，却替代不了他第一次把一个模糊的念头落到纸上的那份欣喜；它可以替学生算出标准答案，却替代不了他想错了、划掉、重来，最后自己改对时眼里的那点光；它可以替学生生成一篇四平八稳的范文，却替代不了一个人在反复推敲中慢慢形成的、属于自己的判断与笔锋。因为这些，都得靠他自己一笔一画地写。

　　教育是培养人，是为了让每一个生命都变得更完整。国家需要的，不是培养一个比机器写得更快的人，而是要守护每一个机器替代不了的人，会思考、有判断、能创造，也懂得在该自己动手的时候，绝不假手于人。守住了这一点，AI便只是那个安静好用的新同桌；丢了这一点，再聪明的工具，也填不平思维的空洞。

　　未来已来，未来可期。那支笔，终究要握在学生自己的手中，一笔一画地写下去，写过磕绊，写过迟疑，写出属于自己的思想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