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翔宇
有一种东西,作家终其一生都在使用,却未必能够说清它从哪里来。那不是语言,不是技巧,甚至不是所谓的才华,而是一套最初感知世界的方式。什么样的细节值得停驻,怎样的气氛令人心悸,哪种失去让人难以释怀……若要追问它的来处,答案往往是相同的,那就是:童年。
以为作家写童年不过是在调取记忆中的人与事,那是一种过于简单的理解。童年留给写作者的,是比素材更根本的东西,是一套最初感知世界的方式。学语言的人都知道,母语不只是一种工具,它是一个人思维的最深结构,即便后来掌握了多种语言,母语的语法仍在暗中参与一切表达。童年之于作家,正如母语之于人。
马塞尔·普鲁斯特用一块玛德莱娜蛋糕打开了通往童年的门。这个细节常被用来谈论记忆,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更深层的意味。触发记忆的,不是重大事件,而是一块小小的蛋糕。它的味道,它的质地,它与某个冬日午后气息之间的联系,都成为文学森林中可视、可感的存在。真正被童年塑造的那部分感知,往往是细小的、感官性的,甚至不被理性归纳的。正是这一部分,后来成了文学的命脉所在。
萧红幼年丧母,父亲冷漠,童年的温情来自祖父。祖父教她念诗,带她在园子里玩耍。这段经历在《呼兰河传》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但更重要的不是那些具体的情节,而是由此形成的一种感知倾向:对弱小生命的格外敏感,对无常与消逝的习惯性凝视,对温暖事物总带着一丝预先的哀愁。这种倾向贯穿了她全部的写作,使她的文字在明亮处透着忧郁,在叙述日常时隐含着挽歌的调子。那是童年在她身体里留下的感知方式,写作不过是它自然的流露。
来源:《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