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南
季羡林先生爱书,书斋里的典籍堆得几乎顶到天花板,可他最头疼的,是旁人过度热情的“赠书”,尤其是那些内容空泛、装帧华丽却没多少实学的书,收也不是,拒也不是。
20世纪90年代初,就有这么一桩趣事,把先生的睿智与幽默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天,一位慕名而来的访客提着两大箱精装书登门,一进书房就笑着说:“季先生,我这两本书是耗费十年心血写成的,专门给您送来,想请您指点一二。”说着就把书往桌上放。季先生探头一看,书名印得格外醒目,可翻了两页,满是套话空话,连引用的古籍都有错漏。
访客眼巴巴地等着先生夸书,可季先生没急着表态,反而指着书的封面笑:“这封面设计得好。你看这烫金的字,配着深蓝色的底,看着就大气,摆在书架上肯定显眼。”
访客听了眼睛一亮,刚要接着说,季先生又翻到书的版权页:“你这印刷厂选得也用心,纸是上好的铜版纸,摸着手感就不一样。我这书斋里的书,大多是旧纸印的,还真少见这么精致的装帧。”
这话听得访客眉开眼笑,可没等他开口,季先生话锋一转,指着自己书架上的一本旧书说:“不过我这人老了,眼睛不好,看不了太光亮的纸。而且我读书就图个实在,要是里面的字没嚼头,再好看的封面也没用。”
说着他又拿起一本自己常读的线装书:“你看我这本《四库全书》选本,纸是糙纸,封面也旧了,可里面的字句句有分量,我翻了几十年都不腻。写文章跟做人一样,得实在,不能光靠外表撑场面。”
访客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却没生气,红着脸说:“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我这书确实华而不实,往后我一定沉下心来做学问。”
后来学生问季先生,怎么不直接指出书的问题,反而绕着弯子说。先生喝着茶笑:“做人得给人留台阶,说话得像剥洋葱,一层一层慢慢来,既把道理说透,又不伤人面子,这比直来直去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