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象坤
进了腊月二十,庄户人家心里便惦着一件大事,杀年猪。这念头像埋在冻土里的草根,节气一到,便钻出来挠着人心。我们镇上,专做这营生的是胡三爷。
杀猪的日子总拣“双日”。天还墨黑,主人家灶膛的火就先醒了,烧着满满一锅水。胡三爷来时,穿一身半旧棉袄,只拎个油亮的褡裢。他进了院,先蹲在猪圈边上看。几个后生围上去,猪猛地一冲,人群便乱了。这时,胡三爷才上前。他侧身让过猪头,一手托住猪下巴,另一手一带,那几百斤的牲口便“轰”地侧倒。他用膝盖顶住猪肩胛,像石匠稳住一块石头。后生们一拥而上捆了四蹄,穿杠抬起。
院子里早已摆好宽凳,凳下放着接血的木盆。胡三爷从褡裢里取出刀,低声问:“新盆?”主家忙应:“新的。”他便不再言语。
手起,刀入。动作快得看不清。只听得猪喉咙里“咕”的一声长吁,暗红的血便箭似地射入盆中。
接下来的事,便从容了许多。滚水一瓢瓢浇在猪身上。胡三爷用铁皮熟练刮毛。刮净的猪身白白胖胖,显出几分憨态。开膛破肚,热气腾腾的内脏一样样取出,女人们接了去细细清洗。
胡三爷最见功夫的是解肉。刀在他手里像有了灵性,顺着骨缝肌理游走。一刀轻响,一块完整的“槽头肉”便卸下;再几刀,四条后腿便分离。他眼里只有线条与结构,分得清清爽爽。
肉分两扇,挂在院中木架上。主家奉上热茶和红纸包。胡三爷接了茶,却将红纸包推回:“老规矩,留一刀肉就行。”
所谓“一刀肉”,是猪身上任意割下的一长条,不拘肥瘦,二三斤重。这是胡三爷腊月里走村串户的酬劳,也是多年不改的规矩。他夹起用稻草拴好的肉,点点头便出了院门。
院子里正热闹起来。新鲜的肉,一部分当晚享用,剩下的抹上厚盐,挂在檐下让腊月的冷风慢慢吹。往后,它们将变成晶莹的腊肉、油亮的香肠,成为正月饭桌上最醇厚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