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县黄龙镇中心小学 郝兴燕
炊烟是乡村的胎记。它从黛色的瓦缝间,一丝丝、一缕缕地生出来,像大地轻轻地呼吸。在无风的傍晚,它们笔直地立着,渐渐融入铅灰的暮色里;若有微风,便斜斜地、软软地向一边飘去。看久了,心里便生出笃定的安宁——知道那烟的下头,必定是红红的灶火,是咕嘟作响的铁锅,是一个热气腾腾的黄昏。
我总以为,炊烟是有魂魄的。祖母在世时,爱用晒干的松针引火。夕阳的余晖将院子染成暖金色时,她蹒跚着抱一捆松针进柴房。不一会儿,我家矮矮的烟囱里,便会吐出带着松脂清香的烟,那颜色似乎更青些,更亮些。烟升起来,像一个沉默的讯号。在田埂上疯跑的我们,闻到这气息,便知道该回家了。
炊烟底下,是滚烫的人间。灶膛里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油烟气、饭香气、柴火气,被吸进烟道,经过一番酝酿,再吐出来时,便成了那平和温润的炊烟。它饱含着所有的味道,见过母亲被火光映红的脸颊,听过锅里沸腾的生活之歌,然后带着这一切,缓缓地去往天空。
后来,我离开了村庄。在城市的高楼里,扭开燃气灶,蓝焰无声;油烟机轰鸣后,一切气味不留痕迹。厨房洁净高效,却也沉默没有表情。我再也看不见那缕招我回家的青烟了。
直到一个深冬,我去偏远的山乡访友。到时已近黄昏,山色苍茫,寒气砭骨。忽然,我瞥见朋友家石砌的屋顶上,冒出了一炷烟!那烟在凛冽的空气中,格外浓白笔挺,像温暖的、竖起的拇指。一瞬间,我像被闪电击中,所有的寒冷与惶恐,都被无声地熨平了。我加快脚步奔向那里。我知道,那下面一定有噼啪的火,有滚烫的水,有一个在等待我的、小小却坚实的人间。
那一刻我才恍然,我们追寻的,何尝是那一缕青烟本身?我们贪恋的,是那烟升起之前,必有人为你将柴薪抱入怀中的重量;是那烟消散之后,必有一盏灯为你亮到深处的守候。炊烟,原是“家”这个字,在天地间写下的一笔最温柔、最古老的草书。笔迹或许终将淡去,但只要还有人在等待,还有人在奔赴,那温暖的字形,便永远印刻在每一个归家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