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冈市展辉学校 林日新

　　财瘸子本不是瘸子，他曾是南桥最早的耕田师傅，驾着“铁牛”在田里威风得很。一场意外让他的左脚短了一截，再也没法下田。后来，他在乡亲们的建议下学起了补鞋，就在自家屋檐下摆起了摊。

　　村里人过意不去，纷纷拿鞋来补。补一双解放鞋，别人收三毛，他只收两毛。有人多塞几分钱，他就急了，晃着身子追不上，只能举着钱喊：“使不得！使不得！你们看得起我老财，才拿鞋来补，咋能多收？”

　　我在南桥中学教书时，常去他摊上坐。亲眼见他把多收的钱硬塞回去，或者下次那人再来时，死活不肯收钱。我说：“财师傅，你这价本就低，收下也无妨。”他摇摇头，用沾着胶水的手抹了把脸，眼神很诚恳：“人要知足，更要懂得感恩。我一个残疾人，能靠手艺养活家小，全是乡亲们帮衬。钱多钱少，我心里有杆秤。”

　　他的秤是什么？是情分。他补鞋仔细，尤其爱补那种磨穿了底的布鞋。先把旧胶皮铲干净，再用铁刷刷出新茬，抹胶，贴皮，用铁拐顶抵住，小锤子轻轻敲实。那“叮叮”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屋檐滴雨，听着叫人心里踏实。补好了，他还要用手指细细摩挲一遍边角，怕硌了客人的脚。

　　生意做开后，他就在街边租了个小门面。不光补鞋，也修拉链，换纽扣，甚至孩子们磨破的书包、老人开裂的皮帽，他都接。我常拿鞋去他那儿补，放学后无事也去坐坐，聊天。他那间小屋里，总飘着淡淡的胶皮味和麻绳的清香，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特别的、令人安心的亲切。

　　后来，我调离了南桥，鞋子出了问题，还常想起他。今年春天，我回那里办事，特意绕到他店前，却看见鞋摊变成了杂货店，里面坐着个陌生的老汉。我递了支烟，打听财师傅。

　　老汉接过烟，叹了口气：“走啦，去冬染了场病，没扛过去。”他顿了顿，望向门外熙攘的街，“出殡那天，送行的人排了半条街。”

　　“他的老伴呢？”

　　老汉面露笑容道：“她呀，被儿子接到省城享福去了。儿子早就想接他们，可财师傅总舍不得这个补鞋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