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县向家镇新石小学 赵光
腊月一到,母亲便开始准备打糍粑,这是她最看重的年俗。她从米缸中取出新糯米,用清冽井水浸泡一夜,次日上甑开蒸。锅中水汽升腾,从甑底隙缝长驱直入,温柔包裹每一粒米。待糯香盈满灶房,母亲掀开盖子,用大锅铲将熟透的米饭装盆。
父亲早已将石臼滚到地坪,洗净臼窝,抹上菜籽油。热腾腾的糯米饭倒进臼窝,他和金叔各执木棰,高高举过头顶,你一下我一下狠狠地砸进去。“砰、砰、砰”的声响在村子上空回荡,富有节奏而雄浑有力。舂糍粑讲究齐心协力,讲究配合密切,讲究快、准、稳、狠,这样糯米才能舂得均匀,打得瓷实。
糯米饭团经不住几番捶打,便彻底“投降”,米粒释放出无穷黏性,互相抱团融合。越到后面,木棰被糯饭粘住,捶打便特别费力。父亲和金叔脱下棉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母亲蹲在一旁,双手在盛水碗中打湿,迅速将粘在棰上的糯饭撸下。减了负的木槌砸得更加沉稳有力,仿佛要把年节的欢乐和美好期盼全捣进糍粑里。
一盏茶的功夫,糯米饭在棒棰捶打下,像变戏法般成为又细又软又黏的糯团。母亲用双手从臼底捧出糯团,放在灶房案板上,用手掌按压成厚约五六公分的饼状,或圆或方,率性随意。有的放入圆形木模,底部反刻着“福禄”“吉祥”的祝福语。待糍粑干了点上丹色,便作为节礼馈赠亲友。
糯团阴干一两天,由软变硬,母亲用菜刀切成条状,再切成一个个糍粑块。为防风干开裂,她把糍粑浸入井水中,勤换水可保存至来年开春。
糍粑可烤可煎可炸,各具风味。炭火上烤得圆圆鼓鼓,蘸点白糖,清香扑鼻;文火慢煎至两面金黄,撒上红糖,外焦里嫩,甜香滑糯。这是老家团年饭的头道菜。而岁末清晨的甜酒冲蛋煮糍粑,更是年味极致:甜酒煮开时投入糍粑块,煮软后淋入蛋花,加些许白糖,入口清香甜润,暖意瞬间从舌尖漫遍全身。
如今机械化生产逐渐取代传统手工,但那石臼的捶打声、灶前的忙碌身影、碗中的暖甜滋味,依然深植记忆。
吃着甜酒糍粑,年,就更近了。那袅袅炊烟中升腾的,是说不尽的乡愁,化不开的亲情,还有中国人骨子里对团圆最执着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