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丽宏
苏州河是上海的母亲河,我的童年便在苏州河畔度过。家在河畔弄堂,出门几步就是桥边,木船从桥洞驶出,摇橹的船娘与孩子姿态如舞,船头小狗望着桥上人;小火轮拖着木船穿桥而过,黑烟袅袅。我的小学也临着河,教室窗外,苏州河的波光与河上的声响,是童年最真切的背景。河畔捉迷藏、游泳、看人间悲欢,这些记忆与苏州河紧紧相连,也成了我的小说《童年河》的创作源头。
《童年河》是我的第一部小说,也是我半个多世纪写作生涯中结识读者最多的书。出版12年,它像一个孩子问世,又像溪涧流出山谷,在人间蜿蜒,收获了无数共鸣,于我而言,这是莫大的幸运。12年间,我因这本书认识了海内外无数读者,更多的是小读者。他们用文章、网感、书信诉说感想,我也走进图书馆、学校、社区与读者交流,语文老师带着孩子共读,孩子们的解读常让我惊喜感动。他们亲手制作的画册,满是绘画、诗歌与评论,是我最珍贵的奖赏。孩子们读懂了故事里的喜怒哀乐,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有孩子说:“雪弟,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童年河》的主人公雪弟,并非真实的我,但我的童年经历在他身上叠现,故事原型多来自我的回忆,虚构与真实在书中早已交融难分。回忆童年时,我总仿佛返老还童,重回苏州河边做个天真孩童。或许正因童心未泯,笔下的时空才没有距离,现在的孩子读来也毫无隔膜。我想,人世间的童心与真情,从不会随岁月消亡,这正是《童年河》能打动小读者的原因。
我的小学母校因《童年河》建了“童年河图书馆”,馆窗正对着苏州河。如今的苏州河,早已不复当年的浑浊,码头变花园,河畔起高楼,记忆里的大河成了城市里的清流,耳边满是孩子的欢笑。看着孩子们的笑脸,我在他们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童年,苏州河的波光里,六十余年的光阴仿佛只是一瞬。
《童年河》的波澜也流向了世界,童心与童真,是人类共通的情感。日本翻译家城田千枝子耗时3年翻译此书,为一个细节、一个词反复来信求证,她读了这本书超100遍,书页写满注释和眉批。来中国时,她执意去看苏州河、老弄堂与图书馆,站在河边,她喃喃道:“我终于看到这条河了。”不久前,她告诉我,日文版《童年河》即将出版,封面是一个孩子站在河边,凝视着流水。
每个人的童年都是一条河流,有浪花,有风景,有歌声。回溯童年之河,是一场天真纯美的旅程,即便有沧桑辛酸,也会在回望中,成为岁月里意味深长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