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杰

　　前不久，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卡撒兹纳霍凯。在这位欧洲作家的眼里，李白是中国古代一位真正具有现代性的诗人，称李白的《赠汪伦》“比兰波的情诗还要动人”。

　　《赠汪伦》写于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当时李白正春风得意，在安徽泾县游历桃花潭，给好友汪伦写了这首留别诗，传诵至今。四年后，又一首《早发白帝城》横空出世。

　　唐肃宗乾元二年（759）春天，大诗人李白站在白帝城下，即将登船顺江东去。天刚蒙蒙亮，江面泛着青绿色的光，两岸陡峭的山崖被朝霞染成淡淡的金红色，白帝城的红墙绿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间传来猿猴的啼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山谷回荡，传世名篇《早发白帝城》就此诞生，诗句轻快奔放，充满喜悦，但诗人刚刚逃过一场生死劫难。

　　一年多前，永王李璘因不听唐肃宗招呼，兵败被杀，李白曾给李璘做过两个月的幕僚，还写诗拍过马屁，按罪当诛。好在郭子仪施以援手，唐肃宗最终轻判流放夜郎。夜郎在今贵州桐梓一带，在唐朝是僻远荒凉的“瘴疠之地”。对于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条凶多吉少的不归路。

　　乾元元年（758），李白从浔阳出门，踏上漫长的流放之路。他一路西行，心事重重，写下“夜郎万里道，西上令人老”的诗句。他走了整整一年，于乾元二年春，才行至夔州白帝城（今重庆奉节县东）。

　　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从天而降：朝廷因关中大旱宣布大赦。赦令中规定“天下现禁囚徒，死罪从流，流罪以下赦免”，李白的名字正在赦免之列。

　　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瞬间淹没了他，立刻调转船头，不再西去夜郎，而是顺长江东下，返回江陵。这首《早发白帝城》，正是他狂喜心情最直接、最真实的迸发。

　　带给李白自由的赦令，并非特恩，而是源于一场大灾难。根据《新唐书·五行志》等史书记载，乾元二年，整个关内道（京畿地区，核心是长安及周边）乃至整个华北，遭遇极其严重的旱灾。大量百姓为了求生，只能背井离乡，瘟疫也开始在灾民中流行。百姓流离失所，安史之乱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整个社会凋敝不堪。为安抚民心，稳定社会秩序，唐肃宗颁布大赦令，这才有了李白命运的转变。

　　结合这段历史，重读《早发白帝城》，感受便复杂得多。李白的喜悦是真实的。他九死一生，终于获释，诗句记录了绝处逢生的狂喜。个人的狂喜与时代的巨痛，同时定格在“乾元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