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容县第一中学 郭思瑶
雨水缠绵了整整七日。黄湖山的黛青与池沼的碧色,在蝉翼般的晨雾里温柔交融。湿意浸透的校园里,草木深长,梨花幽香。站在山头往下望去,师生正撑伞低头行走,像迟缓生长的菇类,在氤氲水汽里汲取着向上的力量。
南方的谷雨天,总是这般潮湿而缱绻。哪怕暴雨已至、电闪雷鸣,也毫无寒冷的气息。春天呼出的最后一口热气,像薄薄的塑料糖膜,轻轻裹住世间万物,迟迟不肯消散。而这雨水的起落停顿,恰似少女捉摸不透的心事——未备雨具的人,稍不留意就会被淋个通透。
儿时的我内向蠢笨,总忘带伞,却并不为此忧愁。谷雨季的雨,是一阵阵的,只要耐心等待,自会停歇。同学们陆续散去,教室空旷如初,我才敢从后排挪到窗边,静静凝望雨幕。
窗外,银丝般的雨线斜穿大地,泥土地吸饱了水分,吐露出青草的清香。微风呢喃,野樱飘落,深褐的大地在雨帘编织下,宛如被绣上精致花纹的裙摆。田野小道与天空在远处交汇,如同一幅被晕染的油画,边界朦胧而柔和。
万物在爱意中悄然滋长……胆小的蚯蚓从松软的土壤中探出头来,在细雨中扭动着柔软的身躯,寻找同伴。微末的种子在黑暗中相互鼓气,奋力汲取水分,最终啪嗒破芽。稚嫩的野兔三两成伴,在草丛中跳跃穿梭,咀嚼着沾着新鲜雨滴的嫩草,灰褐色的耳朵不时被麦穗遮掩。
暮色渐浓,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朦胧的月光。月亮悬在电线杆上,像枚被雨水浸润的蛋黄。田野尽头,泥瓦房透出暖黄灯光,隔着雨雾望去,仿佛毛茸茸的线团。
“这雨下得可真久。” 我伸手探向书包夹层,指尖触到伞面的刹那,记忆翻涌。这把湛蓝的天堂伞,伞面印着“模范工人”字样,是外婆腰椎受损后,工厂给予的奖励。那些年,她总在清晨将伞塞进我的书包,生怕我被雨淋湿。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年轻的外婆,生产次日便匆忙返岗,搬运板砖时不慎伤到腰椎。可她从未抱怨。我上学后,她每日傍晚都努力挺直腰背,站在屋檐下等我回家。她眼中闪烁的,是普通劳动者的坚韧以及毫无保留的温柔爱意。
如今,外婆已失智两年。谷雨时节如期而至,放学时分,晴朗的天空淅沥沥地下起了雨。我下意识地往背包内里摸去——夹层柔软、湿润,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