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建光 李伟锋 黄利飞 白培生 颜石敦
冬日午后,湘乡经开区城西绿色化工片区。一栋苏式四合院小楼格外引人注意,红砖磨出深浅不一的痕迹,木窗框被风雨啃出毛边。该楼系1958年苏联援建,曾是湘乡铝厂的技术科研楼。
60多年前,每到下午五点半,上千名工人骑着自行车从铝厂大门涌出,场面蔚为壮观。
如今老楼换了门牌,成了湖南兴湘氟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湘氟”)的行政办公楼。老楼右侧前方,银灰厂房连片铺展,架空管廊纵横绵延,白汽袅袅升腾,货运车辆往来穿行。
老楼静默伫立,它见证了湘铝昔日荣光,亲历了旧炉熄火沉寂,如今又目睹“兴湘氟”蓬勃向上。
产业的主角换了几茬,这片土地的热度,从没真正凉过。
旧炉与新焰:
沉淀的家底,不是包袱是财富
莫新武,兴湘氟25年工龄的老员工,父亲曾是老厂工人。在兴湘氟,像他这样的“厂二代”有不少,“厂三代”也能找得出。
国家“一五”“二五”时期,一批“国字头”大厂在湘乡落地生根。天南海北的建设者,供职于湖南铁合金厂、湘乡铝厂、湘潭碱业、湘乡水泥厂……建造起这座湘中小城的工业骨架。最红火的年代,大厂职工占到本地人口四成,工业经济占比达59.2%。
潮水转向,始于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环保约束趋紧,市场迭代加速,大厂相继退场。高耗能、高污染、低附加值的老路走不通了。
今年58岁的杨文根,曾是湖南铁合金厂的一名钳工。2005年车间停炉,企业开始停产,工友四散而去,有的另谋出路,有的远赴内蒙古赤峰分厂。杨文根一直“留守”到2016年,不愿离开故土。
看着空置厂房、锈蚀管网、撂荒土地,他满心怅然。
不知何去何从的,又何止杨文根。随着一批老牌大厂改制、停产,传统产业老化、闲置资源堆积、产业结构单一、绿色转型艰难……一道道发展难题,压向21世纪初的湘乡。
“产能退场、动能断层、空间闲置。”湘乡市委书记谭何龙坦言,彼时的湘乡,撞上了一道硬坎。
整个“十三五”“十四五”期间,这座老工业小城都在探索、尝试,寻找突围之路。
前路虽有迷茫,但共识始终清晰:老工业基地的厚重家底,是转型不可丢弃的根基。在谭何龙看来,沉淀下来的土地、厂房和成熟的产业工人,不是包袱,而是最宝贵的财富。
工业土地如原湘氟、五矿湖铁片区,腾笼换鸟,“长”出了兴湘氟、湖南中锐新材料技术有限公司、湖南奕嘉新材料有限公司、湖南能星新材料有限公司、湖南省齐贤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等一批企业。累计盘活闲置土地1700亩、老旧厂房45万平方米。省级绿色化工园的金字招牌,就“长”在这片旧厂区之上。
杨文根,如今成为能星新材料的“老师傅”。他带出的徒弟,多名已经当上工长。企业负责人坦言挖到了宝:“他来就是帮我带徒弟。”
年轻的力量也在回流。“90后”潘林离开湘潭碱业后,在外漂泊多年,2024年回到湘乡,扎根能星新材料,从环保岗学起,现在已能独当一面,值守立磨机组。
旧土地上“长”出新企业,老工人学到新技能。这样的接续,不止一处。
湖南铁合金厂旧址,荒废了7年。2023年7月,中南大学材料学博士彭宁,来这创立奕嘉新材料,生产五氯化钽。
这种常用在半导体镀膜、高端电子元器件上的关键原料,常规产品纯度为99.9995%,而彭宁团队做到了99.9999%。尽管每吨售价400余万元,却仍然紧俏。
车间里,25条生产线马力全开。公司全员不过17人,今年产值预计突破5000万元。
“湘乡离长沙近,化工底子又厚,内行多,是最合适的地方。”彭宁说。
家底丰厚,转型不必推倒重来,贵在守旧立新。湘乡以旧为基、借势生长,工业锈带,一寸寸蜕成产业秀带。
慢功与快势:
熬得住阵痛,才追得上时机
近5年GDP年均增长4.3%,2025年跻身全省县域经济第6位、湘潭市第1位;
全市国家级高新技术企业从48家增加至82家,科技型中小企业从96家增加至215家,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2家、省级48家……
近年来,湘乡县域经济发展总量进位、质效提升。摆在台面上的,都是闪闪发光的成绩。
走进厂房车间,转型全貌才真正铺展:湘乡众多企业,大都先被逼到墙角,熬过一段又长又暗的日子。找准方向后,才冲破桎梏、加速向前。
位于湘乡市东郊乡的湖南新曙光铸造有限公司车间,钢花不时飞溅。地上码着一堆矿山耐磨件,包装箱上印着发往澳大利亚的标识,该公司总经理刘新国的裤腿,落满细碎铁屑。
铸管、井盖,是他干了半辈子的营生。三年前,企业经营步履维艰,井盖用量小,要么没业务,要么有业务没利润。
刘新国意识到,没有退路了。但没有现成工艺,没有稳定客户,也不知往哪走,很煎熬。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对接上矿山设备厂商。技术上,携手中南大学博士团队联合攻关;生产上,全线更新迭代生产设备;工艺上,从零摸索、反复打磨。
如今,企业产品涵盖破碎机耐磨件、地下管网接头等品类,订单排到三个月之后。刘新国笑着算起了账:现在1吨耐磨铸件的利润,以前要做5吨井盖才能赚得回。
湖南辉宏环保有限公司的转型,烧钱又烧耐心。企业一年前还在生产页岩砖,现在“一半烧砖,一半烧锂”。
烧锂是把含锂矿石焙烧成锂砖,下游企业再从锂砖里提取相关原料供锂电池制作使用。
两种烧砖,看似都是窑上焙烧,但温控、窑况、燃料配比,完全不同。没人懂技术,公司法人代表许明亮跑遍全国取经。20多天试产期,烧坏七八百万块砖。
试产成功,最难的坎跨过去了。公司老业务页岩砖环保压力大,利润率不到1%;新赛道锂焙烧,叠加伴生资源综合回收,项目综合毛利率冲到60%。
一家企业可以千锤百炼的“慢”,一片区域的布局却要一击即中的“快”。
20年前,湘乡引进惠泰医疗,成立湖南埃普特医疗器械有限公司,专攻介入式医疗器械。
这招“先手棋”,为湘乡拉来了一条优质产业链。单是链主埃普特,2025年就实现产值22.06亿元,纳税3.27亿元。
公司产品高端,技术硬核。冠脉导引导丝,直径仅0.36毫米,纤细如发,却暗藏精巧结构:内层镍钛合金,中间钢丝编织网,外层弹簧,兼顾韧性与推送力,是心梗手术的“尖兵利器”。其中核心的异种金属对接工艺,长期被海外垄断,公司沉潜攻关12年,填补国内空白。
工业在转型,全市的产业逻辑也在变。
过去,产业布局重在“块状集聚”,力求上下游配套不出园区。进入“十五五”期间,研发在高校、转化在孵化器、生产落地在周边制造基地,链条空间跨度大,单一园区难以承载全链条。
对此,湘乡党政班子看得准、方向明。
市委书记谭何龙指出,要依托区位优势,深度融入长株潭一体化核心区,承接大都市产业外溢,吸纳科创、人才、资本,实现借力发展、错位发展。
市长唐宁认为,在长株潭都市圈产业分工中找准定位,湘乡可依托宁韶、醴娄、沪昆等高速通道,构建沿交通线延展的产业链供应链。
方向对了,集群起得快,“一主两特”成效凸显。
新能源新材料产业,以省级绿色化工园区为载体,引进10个重大项目。
电子信息产业,从无到有,液晶显示模组产业集群获评省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
医疗器械产业,已覆盖心脑血管、神经、泌尿、外周四大细分介入领域。
慢,是沉下心打磨工艺、蓄力攻坚;快,是看准大势之后抢抓机遇、强链补链。湘乡的产业转型,把握好了这一慢一快的节奏,顺利完成换挡加速。
火热与远航:
逐绿向新,奔赴全球大市场
一层微米薄镀,像给金属穿上一件隐形铠甲。它护住航天构件抵御腐蚀,让海边起重机扛住咸腥海风;也落在遥控器弹片、衣服拉链上,兼顾美观与耐久。
提起电镀,不少人的第一印象,是浊水、异味,是难啃的环保硬骨头。早些年,湘中表面处理循环经济产业园董事长王德坤常被人问起:电镀这个行当,还做得下去吗?
走进产业园,刻板印象被一点点打破。镀槽波光清亮,管网纵横交错,废水在闭环系统里循环回收。
王德坤的答案就在这里:“电镀不是天然的污染产业,循环做好了,薄镀层也能做成大产业。”
2023年重组之初,园区只有22家企业,不少厂子工艺老旧、顾虑重重。如今集聚35家企业,镀金、镀银、镀铜等生产线有序落地。蓝思科技、三一重工、比亚迪的电子触摸弹簧表面处理,七成份额都放在了这里。
眼下,产业园约八成订单在省内。王德坤信心十足,三年之内,省内省外市场各占一半!
闯过绿色这道关,产业突围,向着技术深处生长。
氟化工是湘乡的老底子。1958年建厂的湘乡铝厂,曾是世界最大的氟化盐生产基地。1993年,亚洲第一条氟化铝生产线也诞生于此。
“早年产线少、用工多、能耗高,一条产线就是一支大队伍。现在7条产线,才250多人,产出更高、消耗更低。”“兴湘氟”总经理助理黄双说,变的不只是人数和产量,更是一条化工产线把力气从“堆人”换到了“拼技术”上。
近年来,企业拿下了一项一项专利:从废气处理装置到氟化铝干燥设备,从溶液稀释冷却器到蒸馏设备。这些专利长在生产线上,让废气里的氟化物被稳稳截住,让干燥环节少耗一点能。
近70年来,生产的东西差不多,生产方式却早已不同。
有了绿色打底和技术铸骨,目光便望向辽阔的海外。
走访湖南嘉易生物科技有限公司那天,海关工作人员恰巧登门。本以为是常规核查,对方却笑着解释:“出口涨得太快,我们上门服务。”
这里曾是皮革厂房,湿牛皮鞣制时,异味袭人。如今,原料经切割、熬解、除杂、喷雾干燥,化作白砂糖一般莹白的胶原蛋白肽,用作面膜、保健食品、咖啡配料。
车间一角,小试、中试设备不停调试,为出海新品打磨工艺。生产厂长陈金林说,去年的出口量占比两成,今年有望过半。
曾经被气味赶走的邻居不会想到,这片旧厂房里磨出来的白色粉末,有一天会装进欧美消费者的杯子。
埃普特的介入医疗器械一批批走出国门,新曙光的耐磨件发往澳大利亚、智利,嘉易生物的胶原蛋白肽远销海外……湘乡,这座湘中小城的制造,正在全球市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锈带之上,绿意生根;新链之上,视野向海。湘乡一代代产业人接续耕耘,向着更辽阔的世界扬帆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