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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0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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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小溪,安放此心

    浯溪碑林风光。周先忠 摄(湖南图片库)

    柳子庙。雷中祥 摄(湖南图片库)

    浯溪碑林风光。通讯员 摄

  刘鲁颂

  湖南永州有两条小溪特别出名,一条叫浯溪,一条叫愚溪,日夜流淌在潇湘之畔的崇山峻岭之间,景色秀美。不过,如今人们慕名前往,赏景是其次,主要目的是去探访两位在此开启文脉之源的唐人,一个是元结,一个是柳宗元。

  一

  元结是河南鲁山人,他的家族有鲜卑血统,虽经数百年深度汉化,依然保留着胡人的痕迹,如容貌俊美的基因,如世代尚武的传统。像祖父辈一样,元结少年不好读书,十七岁性情突变,“折节向学”,三十四岁进士及第,但与生俱来的率朴气质不曾改变。他读书不热衷功名,做事不计较得失。其文古朴厚重,其人豪侠仗义。

  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鲁山岌岌可危。以进士之身在家乡耕读的元结,率族人二百多家南下襄阳避乱。随后,他加入平叛队伍,受命在河南南部招募义士,凭险固守,力挫叛军南进兵锋。

  广德元年(763),聚居广西一带的“西原蛮”攻破道州(今湖南道县),百姓逃散,十不余一。朝廷急需一名果于任事的干员去收拾残局,元结临危受命,出任道州刺史。

  大乱之后,本应宽政安民。然而,元结到任不到五十天,就收到二百余封符牒,限期征发徭税。他反复上奏朝廷,请求减免赋税,触怒了当朝权臣,第二年被罢职。道州百姓感念他的仁厚,推举代表进京申诉,他得以复职。在他治理下,道州渐有生气,两年增加一万余户。但是,作为一名官员,奉命行事,难免违心之举,元结在诗中说:“使臣将王命,岂不如贼焉?”他萌生了退意。

  退隐,须有托身之地。元结无论走到哪里,都奉母而养、携家而行。在道州,他特别喜欢江华的“阳华岩”,觉得从来没有见过景色如此优美又适合安家的地方。可惜,“阳华岩”在自己管辖范围内,为了避嫌,他只好把目光投向永州祁阳的浯溪。浯溪,本是湘江南岸的一条无名小溪,溪口巨石对峙如门,临江崖壁矗立若屏;溪内奇石嶙峋,山谷幽静宜人,宛如世外桃源。绝美景色令元结倾倒,他把这条小溪命名为“浯溪”,意即“我的溪”。大历二年(767),他开始经营浯溪,先建“中堂”,再筑“右堂”,徙家于此,终日与幽石云霞为伴。

  二

  大历八年(773),元结病逝的第二年,柳宗元出生。如果说,元结的人生是激流,跌宕曲折;那么,柳宗元的人生就是瀑布,青少年安如平流,中年忽然跌落谷底,之后深水静流。

  河东柳氏非常显赫,不过由于柳宗元的高祖辈卷入残酷的政治斗争,家族受到株连,三代没有出过高官。但崇文重学的家族传统没有丢,柳宗元四岁能背诵古赋,少年便成才名。他生活的时代,安史之乱虽已平定多年,但尖锐的社会矛盾愈演愈烈。他七岁时,唐德宗继位,着手实施税制改革,企图抑制藩镇,最后酿成“泾原之变”,叛军攻破长安,皇帝仓皇出逃,从此二十年不提削藩之事。不过在太子身边却聚集了一个激进的文官群体,二十一岁进士及第的柳宗元就是其中一员。贞元二十一年(805),太子登基,在两位老师——太子侍读王叔文、太子侍书王伾推动下,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革新运动,裁宦官、抑藩镇、减苛税、罢宫市,矛头直指当时所有的利益主体。柳宗元从一名正八品的见习监察御史,被破格提拔为从六品的礼部员外郎,参与一系列革新筹划。但是,这种不以实力作后盾的政治行动注定失败,半年后新君被迫逊位,“永贞革新”胎死腹中,骨干全部被贬。柳宗元被贬永州,享受司马一职的生活待遇,不得过问政务,不得擅离州境,朝廷甚至敕令:纵有天下大赦,也不得量移内调。

  柳宗元带着母亲、弟弟、表弟、儿子一大家子来到永州。潇水东岸,永州城内,东山上有两座佛寺,北面山峰上是法华寺,南面山陵上是龙兴寺。柳宗元一家就寄住在龙兴寺西轩,不久后,母亲和幼女相继病亡。柳宗元遭此连串打击,内心何其痛苦,只能在山水中消解苦闷。他在龙兴寺东墙外的无主小丘修筑亭廊桥池,添置嘉卉美石,种植各类树木近三百棵;在法华寺西侧高岸上修筑“西亭”,借以俯瞰潇水、消磨时光。他还四处出游,四年内游遍了“州之山水有异态者”。

  元和四年(809)九月,柳宗元在“西亭”闲坐,忽然对潇水西岸的山峰产生兴趣,便令仆人渡江涉溪水而上,开出一条山道,意外地发现一个新天地。原来这座山才是永州的最高峰,登顶远眺,周围数州的土地“皆在衽席之下”。

  接着,他在山麓溪水深处发现一口深潭,四周树木环绕、飞泉如练。柳宗元便将这口深潭、潭西的小丘以及小丘东北的一大块土地买下来,把家迁到此处。想到自己“以愚触罪”,才与这里的山水结缘,便将入山的溪流改名为“愚溪”;把所买小丘叫作“愚丘”;把小丘东北的六口泉眼叫作“愚泉”;六口泉水合流后形成一条南流的小溪,取名为“愚沟”;将溪水用土石堰塞成池,取名为“愚池”;在池水东边建堂居住,取名为“愚堂”;在池水的南边筑亭休憩,取名为“愚亭”;池中高地盎然成岛,则名为“愚岛”。

  三

  天下之大,好山好水随处都有。然则安家之处易得,安心之所难觅。

  元结曾在家乡商余山购得数十亩土地耕读,依山傍水修建堂宇亭庑。他说:人的一生就像走长途,路没有尽头,但人终有停步的时候。他祈愿天下太平、风调雨顺,自己无须终日奔走,“耕艺山田,兼备药石,与兄弟承欢于膝下,与朋友和乐于琴酒”。

  然而,安史之乱让他不能安身,他逃到湖北大冶的“猗玗洞”结庐为家,这里有山石林泉,景色绝胜,但要与虎蛇争地,此时他自号“猗玗子”,不羁姿态难掩心中落寞。随后,他渡江来到江西九江的“瀼溪”,借地安家渔耕。这里峰谷回映、溪流通舍,可称鱼米之乡,但终究是他人资产,此时他自号“浪生”,满是飘荡无着落的况味。一年后,他又举家迁往江北,在湖北鄂州“樊上”一带开荒渔耕,这里良田千顷、江流百回,但毕竟鱼龙混杂,此时他已出仕为官,在周围的人看来,像他这样一个闲散之人,性格耿直,不肯巴结权贵,居然能够显达,有人叫他“漫郎”,有人叫他“聱叟”,他便自号“漫叟”,豁达之中多少有些游戏人生的自嘲。

  离开故土,辗转千里,元结寻得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在湖南四年,他看过不少好山好水,为它们命名、赋诗、作铭,但那都是别人的山、别人的水、别人的家,唯有浯溪,才是“我的溪”。大约是在这种心境下,元结自创一个“峿”字,将溪边山峰称为“峿台”,意为“我的台”;自创一个“𢈪”字,将溪边巨石上的木亭称为“(𢈪)庼”,意为“我的亭”。为了强调“我的”这个属性,他还专门为它们撰写铭文,请朋友用古奥篆体书写,刻在临江的石壁上。

  这是元结的专属世界,三篇摩崖铭文是他与天地的契约。他曾说:“古人乡无君子,则与云山为友;里无君子,则与松柏为友;坐无君子,则与琴酒为友。”在动荡的年代、浑浊的世界,元结这位耿介君子,终于在湖湘大地找到了安放心灵的场所。

  四十年以后,柳宗元也在这块土地寻觅心安之处。刚到永州时,他痛苦到了极点,住进佛寺,便是试图与自己和解。龙兴寺西轩,房门本是朝北开的,采光昏暗,他就在西墙新开一道门,房内顿时敞亮起来,潇水江景、对岸群山尽收眼底。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几席还是原来的几席,换一个角度,便能一扫过去的晦暗,绝妙风光扑面而来。柳宗元若有所悟:谁能在我的心房也开这么一道门呢?其实,除了他自己,谁也无法为他打开这道心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走出心中迷瘴,终日游荡山水之间,“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醉生梦死一般。直到发现愚溪,心中的这道门豁然大开,他把一切遭遇与痛苦归结为一个“愚”字,宣布向过往告别。

  愚溪,使他“乐居夷而忘故土”,让他“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愚溪,让他找回本心,重获新生,开始以一种审美的心态看待眼前的一切,于是,一篇篇山水游记自他笔底流出,成就一座耀眼的文学高峰。

  四

  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挣脱尘网呢?

  元结在浯溪生活不到一年。大历三年(768),朝廷征召他为容管经略使。容管经略使的治所远在距永州千里之遥的容州(今广西容县),统领十州。多年来,容州一直被“西原蛮”占据。此时,母亲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元结请辞不准,只好留下母亲,孤身赴任。他大智大勇,单车深入容州腹地,抚谕蛮酋,六十天之内收复八州,不费一兵一卒。第二年,母亲去世,他向朝廷反复请求离职丁忧,几至泣血,誓言料理完母亲后事,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一定复出效命。就这样,他回到浯溪为母亲守孝,度过人生最平静的二十七个月。英雄暮年,似乎要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代,元结找出自己十年前的旧作《大唐中兴颂》,请抚州刺史颜真卿书写,镌刻于浯溪临江的崖壁上,大气磅礴的文章,雄浑中正的字体,仿佛天地绝响,历经千载而不漶灭。丁忧期满,他信守誓言,远赴长安,等待朝廷驱使。此刻,他终于走到了人生的终点,抵达长安没多久,就在旅舍溘然长逝。

  柳宗元在愚溪生活了五年。他虽将《八愚诗》刻于溪石,但家国忧思并未因此淡忘,只是感情更接地气、眼光更加冷峻、思想更加深刻。他以永州百姓的真实故事,写出《捕蛇者说》等杂说,无情鞭挞“苛政猛于虎”的残酷现实;他用动物讽人,写出一系列寓言故事,暗喻“永贞革新”失败的惨痛教训;他借史立论,写出气魄宏大、堪称唐代古文运动巅峰之作的《封建论》,为维护中央政权提供理论支持。元和十年(815),柳宗元在永州度过十年时光后,终于应诏回京,但不得量移内调的禁令仿佛一道魔咒,他被任命为柳州刺史,去到了比永州更远的远方。四年后,他病逝于任上,年仅四十七岁。

  元结去世五十年后,人们开始仿效他到浯溪摩崖石刻,历经朝代更替、人世变幻而不辍,最后竟达五百零五块,“浯溪摩崖”成为罕见的文化瑰宝。尽管柳宗元刻于溪石的诗文湮没无存,但千余年来人们传诵不绝,堪称不朽。

  宋儒张载曾言“为天地立心”,许多人疑问:何谓天地之心?其实,早在唐代,元结和柳宗元就给出了答案,他们要寻觅和安放的本心,不就是天地之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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