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茂智

　　得知游子孝去世的消息，是在前不久。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好一阵难受，一种遗憾之情深深压在心里。我知道，我们欠了老人一个心愿。

　　2024年8月24日，恰好是星期六，我随当地文史学者杨宗君、郑万生和摄影家李忠林，一同前往湖南省江华瑶族自治县沱江镇赫洞村，去拜访一位名叫游子孝的老人，在他家里第一次见到了那只神秘的葫芦。

　　此行，我们是接受了县委党史研究室的任务，编写一本关于红军长征在江华的图书，力图以“口述历史”“在现场”的方式，沿着红军走过的路，寻访知情者，记录沿途村庄的发展变化。书出版时，取名为《古道上的足迹》。

　　在一栋临坡的红砖平房里，我见到了游子孝。94岁的游子孝身材高瘦，岁月累积的风霜虽然没有将他压成驼背，但容颜苍老，步履有些艰难。同样历经90余载岁月的那只葫芦虽然古旧，却小巧精致，散发出古董一般的金属光泽，足见主人对它的珍爱。

　　“这只葫芦是90多年前红军送给我阿爸的，为了报答我阿爸的救命之恩。”在游子孝独居的那栋红砖房里，他给我们讲述了这只葫芦里的秘密——

　　游子孝的父亲叫游用材，是个乡村草药医生。1934年12月11日傍晚，他外出行医回来，从村后一个叫杨家厂的寨子路过，发现庙门口躺着4个受伤的红军战士。一个伤势轻一点的小红军倒在他面前，求他救救他们。游用材见他们有枪，身上血糊糊的，心里有些害怕。但看到他们奄奄一息的样子，又动了恻隐之心。他知道，救助红军在当时是要掉脑袋的；但不救吧，这四个后生的生命就完了。他想到前面不远的禁山里有个山洞，是当年村里人躲“长毛”（旧时民间对太平军的俗称）的地方，很少有人去，决定把这四个红军带到山洞里养伤。他背起伤势最重的那个高个子走在前面，另外3个小红军互相搀扶着跟在后面。

　　在洞里，游用材为他们清理好伤口，给他们敷了药才回家。回家后热了几个红薯，带了些衣物、棉被，趁天黑又来到山洞。这样送饭、换药，总在夜里往返奔波。经过40多天的治疗、休养，4个红军伤兵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伤愈后，他们决定寻找部队。游用材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他们，说他们的部队过了牯子江，在道县被打散了，他们的师长被俘后牺牲了。游用材安慰他们，不如就在附近找户人家住下来，等有了确切消息再去寻找部队。通过他的联系安排，4个红军战士都找到了稳妥的人家安顿了下来。

　　游子孝说：“这4个红军都有名有姓，吹号的小红军叫李留新，住在邻村的下车村（现与木桥头村合并为车头村），童马生住在沱江镇鱼塘坡，王春元、刘文柱走得远一点，一个进了铜山岭挖矿，一个到了江永县松柏乡。他们走的时候在山洞里留下了四条枪、两颗手雷，送给我阿爸一个挎包、几张纸票（苏维埃纸币）和这个葫芦。”

　　同行的文博专家杨宗君老师证实说：“这4个红军战士所在部队在龙门桥担任阻击，掩护部队抢渡牯子江时受的伤，后来过不了河，就沿着河岸往南走，因伤势过重，饥寒交迫倒在庙门口，被游用材老人救了下来。20世纪80年代搞失散红军调查，游老把挎包、纸票和手雷交给了江永县档案馆（当时赫洞村属于桥头铺镇，由江永县管辖），唯独留下了这个葫芦做个念想。这个葫芦上留有刻痕，有的说是俄文，有的说是希腊文，标注的是部队番号，但尚无定论。”

　　临行时，我们许下心愿，要把他父亲救助红军的故事写出来，等书出版后，把这本书送到他手里。摄影家李忠林也很感动，他给老人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要选一张最好的照片，等装好相框，再亲手送给他。

　　告别老人，我们顾不上休息，在村民邹井全、游林平的带领下前往村后的山洞，寻访当年红军在这里养伤的踪迹。

　　多年无人问津，去山洞的路早已荒废。一路茅草丛生、荆棘遍地。

　　山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南，围砌在洞口的堡垒早已坍塌，因为山下筑了水库，湖水淹灌进洞中，洞中的一切已不可寻。但透过高峻的岩壁和幽深的湖水，我们仍可以遥想当年，4名红军伤员在此养伤的艰难光景。他们白天在山上警戒，晚上在山洞里歇息，而那个叫游用材的乡村郎中和他的妻子，总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来到洞口，用石头叩击洞墙，告诉他们：“孩子们，我来了！”

　　那次告别后，我们各自忙碌。今年年初，《古道上的足迹》一书终于由线装书局出版发行。遗憾的是，我们没能让老人见到这本书。那个“宝葫芦”呢？我打电话问了村党总支书记游顺平，他说游子孝老人临终前，已将葫芦交到孙女游燕英手里。老人一再嘱咐孙女，这个葫芦一定要留着，要守住当年那段生死相托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