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宁奎 上官智慧 肖洋桂 梁可庭 邹娜妮
汝城文市村,一栋清代二层青砖楼立在村道边。村里人进进出出几十年,没人说得清它住过谁。
“四普”队员来了。翻史料、对族谱,身份认下来:这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长征路上的临时机构旧址。2024年3月,展陈开放。楼还是那栋楼,看它的人眼神不一样了。认出来,是第一步。
认出来不容易。认出来之后怎么办,更难。
湖南两条长征线:中央红军突破第二、第三道封锁线走过的湘南走廊,红二、六军团从桑植出发,先穿湘中,再过湘西的长路。很长一段时间,长征文物保护的基本形态是“点状修缮”:发现一处危房,争取一笔资金,修好一栋楼,挂一块牌子。但一栋楼修好了,旁边的老屋还在塌;一个村保住了,可整条行军路线仍然模糊。
这几年,湖南摸索出的路子,是把散落的旧址重新放回它们所在的村落、矿区、县,用规划、资金、制度串起来。文物部门在审批端逐处把关修缮方案,文旅部门统筹长征类文物整合保护展示,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把散点往线上串。多层合力之下,湖南长征文物保护已经从单点修缮走向系统保护。
1.修一栋楼容易,修一个群落难
全省300余处长征类不可移动文物中,一大批重点长征旧址已完成本体修缮或抢险加固。但剩下的,多是难啃的骨头——一个村落、一个矿区、一个县里散着一片旧址。嘉禾楚江村和汝城文市村,代表了这个阶段两种最典型的解法——一个抢认定时间,一个补筹资链条。
嘉禾楚江村“四户厅屋”,目前房子已经修缮,青瓦白墙,檐下新换了椽子。带路的普查队员站在檐下,指了指头顶的椽子:“当时来踏勘,这根断成两截,瓦片掉了大半,屋里漏得没法下脚。再晚来两年,这房子怕是撑不住。”普查结束后,县文物保护中心依据史料将“四户厅屋”认定为不可移动文物,县委宣传部、党史研究室、文旅广体局共同研究,将其命名为“红鹰社革命活动旧址”。60万元抢救修缮随即跟上,2025年竣工挂牌,并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汝城文市村走的是另一条:人民银行郴州市分行联合县政府成立专班,9次会商,“金融机构捐一点、地方配套一点、文博拨一点”,275.6万元到位。钱到位,修的不只是房子。展馆里,62张五角、一元面额的苏维埃纸币装在恒温展柜里,纸面泛黄,边缘有折痕。记者凑近看,能辨认出票面上的镰刀锤头。讲解员小朱说:“常有游客在这儿站很久,不说话。”
修好一栋楼,不等于修好一个群落。从这栋楼开始,汝城修的不再只是一栋楼。文市村这栋楼不是孤立的,半条被子发生地旧址、中央红军长征突破第二道封锁线旧址群,散在同个乡镇。汝城把它们整体列入省级文保,逐栋建档,“一物一档”。省文物局对旧址群内总政治部旧址等的修缮方案专门批复,原形制、原材料、原工艺、原做法,最小干预。
旧址群不是一栋楼的事,是一个村落的事。
汝城修的是一个村落。往西走,空间单元的形态变了——锡矿山是一个矿区。
当地把指挥部旧址和周边的碉楼、纪念碑、采矿遗址串成一个可辨认的工矿聚落整体申报。羊牯岭碉楼、红军长征纪念碑、忆苦窿采矿遗址散在矿区不同高程上,离得都不太远,游客能轻松游览整条线路。
矿区的空间单元是一个聚落,桑植的空间单元更大——一个县。桑植全县不可移动革命文物93处,23个乡镇都有分布,逐一建档立卡,累计投入近2.5亿元。红二、六军团长征出发地旧址的屋面、梁架已按原形制修复,刘家坪熊家老屋(红二军团第四师师部旧址)2024年完成修缮。永定区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旧址,修缮范围控制在大门、倒座房及院落本体,连院落后做的石板地面都不主张全刨。
桑植管一个县,永定管一方院落,锡矿山管一条矿区路线。村落、矿区、县、院落、路线,修的对象各不相同,但思路是一条:把一处旧址放回它所在的空间里去修缮。
2.修好了,得有人听得懂
修好一栋楼,只是把“物”保住了。如果只被“保住”,旧址就仍然是沉默的。
全省现有长征主题陈列馆、纪念馆数十处,年接待研学团队数千批次。展板挂上了,讲解员配上了,推门进来的人能不能听得懂、坐得住,是比“修好”更难的一关。省文物部门多次提到,长征文物展陈要防止“千馆一面”,要“一址一策”。
敦谊小学学生鲁染站在展板前,对着贺龙照片,讲贺龙在湘鄂川黔根据地尊重少数民族风俗的故事——部队到村寨,先问风俗,再办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讲完,有人鼓掌,他抿嘴笑了一下,退到一旁。记者问他怕不怕讲错,他说:“怕,所以每次讲之前都背三遍。”这是永定区纪念馆改陈之前就铺开的路子,比如红领巾讲解员培训,已做了26批次362人次。主展厅分为“初创黔东”“木黄会师”“湘西攻势”“苏区建设”几个单元,120件实物、400余张照片,省委礼堂旧址里166位曾在根据地战斗过的将帅照片挂满墙壁。
讲给谁听,各地各有侧重,往往不是一道单选题,更多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汝城沙洲村,朱淑华刚送走一拨研学团。她是徐解秀的曾孙女,2018年返乡当讲解员,最忙一天接待12拨。记者跟她从陈列馆走到旧居,不到百米,被三拨游客拦下合影。她一边合影一边说:“好多人来了不光听,还要问,问徐解秀后来怎么样了。”沙洲主打往外讲——音乐剧《等你在沙洲》在村里驻演,“半条被子”宣讲团走了全国近三分之一省份。但往外讲的同时,沙洲本村的孩子也在听——讲解员先培训的是本地人。
新化奉家镇侧重往里扎。四代守墓人罗教灵被请进上团校开学第一课,孩子们听完“种子稀饭”,再走进“竹园”看军毯、看火把复制品。讲到贺龙当年那句话——“革命胜利后,我们一定给您送种子来”——罗教灵停了一下,说老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但种子年年种下去。记者到的时候,正赶上一堂现场课。二十几个孩子挤在展厅里,带队老师问“贺龙为什么要送种子”,一个男孩举手说“因为老百姓把种子都给他吃了”。奉家的红色资源嫁接在茶产业和“民心茶室”的治理网络上,本村孩子先记住,村民自己先认下来。但往里扎并不意味着不对外,游客来了,村民自己就能讲,讲得比导游更有感情。
桑植把“讲”做成分层。“我的长征”红色研学累计接待超9.2万人次。瑞塔铺小学700多名师生走完实景路线,过吊桥、穿战壕,六年级学生彭鑫华说了一句:“穿过战火连天的吊桥和硝烟弥漫的战壕,让我深刻地感受到红军战士不怕牺牲的精神。”分层讲,本地学生和外来研学团队各有各的课,两条线并着走。
沙洲、奉家、桑植,讲的对象不同,侧重各异,但都有一条共同的底线:本地人先听懂,外来人才听得进去;外面的人来得多了,本地人更认自己的故事。
永定和锡矿山换了一个思路——让观众自己成为讲的人。锡矿山展览馆里,一位带着孩子的父亲蹲下来给孩子讲矿灯,孩子听完说了一句:“红军也用矿灯,那他们也是矿工。”永定让孩子自己站上去讲,锡矿山让参观者自己找连接点。讲解的人变了,故事的走法也跟着变了。
3.文物活起来,才算护好了
故事讲透了,人有没有留下来、消费有没有留下来?
省文旅厅在整合保护展示的部署中明确提出,要让文物保护成果惠及民生。但流量落在哪里、钱到了谁手里,各市州差别很大——有的地方钱直接到了户,有的地方钱从流量里渗出来,有的地方先翻底子再引流量。
沙洲走的是流量溢出这条路。傍晚的村道,卖凉粉的秦大姐正给最后一拨客人打包,手上没停:“周末百把碗,平时几十碗,够过日子。”水果780亩,摊位135个,400余人家门口就业,片区村均集体经济从11.54万元跳到34.87万元。红色旅游品牌带来人流,人流渗进摊位、民宿、餐饮——文物是流量的源头,钱从游客消费里渗到村民手里。
沙洲是品牌往外走,桑植是分层往里走。2025年11月,“我的长征·桑植出发”——刘家坪火把夜在干田坝誓师广场举行,火把夜期间,辖区餐饮营业额较平日增长5至7倍,民宿从入住率不足四成到爆满,11家商铺月营业额突破万元。刘家坪白族乡党委书记张毅说,红色文化传承要让老百姓从旁观者变成主动参与的主人翁。火把夜就燃在长征出发地旧址旁边,文物点变成了消费场景,人流来了,民宿、餐饮、商铺跟着受益。
白石渡村是红军突破第三道封锁线旧址所在地。清白堂修缮和旧址群保护在推进,村里同时通过合作社建光伏电站,2022年村集体收益21万元,70%直补脱贫户,30%投入道路水利。村党支部书记邝小清说,这笔钱主要用来改善村民的生产生活环境。记者在村里走了一圈,柏油路进了村,管线入了地。文物修好了,讲解、保洁、管护的岗位也跟着出来了。
锡矿山走的是更长的链条:工矿聚落保护和生态修复同步推进,工矿聚落串成线之后,生态底子也变好了。2022年以来,年均接待游客超30万人次。
永定维持的是存量。馆在城中,纪念馆的内容更新让团队和散客持续进来,周边的商户跟着受益。据纪念馆工作人员介绍,研学团队订团餐的日子,旁边餐馆的后厨从早忙到晚,备的菜到下午就卖完了。
沙洲和桑植靠流量溢出,白石渡靠机制分红,锡矿山靠环境反转,永定靠存量维持。路径不同,算的是同一笔账。共同的前提是:保护的单位不再是一栋孤立的房子,而是一个有人住、有人来、有人管的活的空间。
修的是旧址,长出来的是日子。
沙洲的凉粉摊、刘家坪的火把夜、白石渡的光伏分红、锡矿山的返乡餐厅,还有永定城里那方院落带动的周边生意——文物修好了,人回来了,村集体的账上也有了活钱。湖南长征文物保护走到今天,已经从“把房子修好”走到了“让保护自己走路”——政府把网织起来,网里的日子自己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