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绍飞 伍露
重整计划书上的债务一笔一笔勾销掉,可征信报告里面的记录却迟迟未消,这“一勾一留”的落差,让湖南光明重型机器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光明重机)进退两难。
事情缘起于光明重机谈下来的一笔新的海外业务,企业负责人拿着一沓结清证明去办海外订单保函,业务却在系统里卡了壳:账,早已一笔笔还清;可征信上的记录,还停在旧账上。保函开不出,贷款办不了,海外客户给出的期限一天天逼近,眼看订单得而复失。
在另一边,却是另一番光景。车间里,工人围着钢构件忙碌,焊花一簇簇亮起又熄灭,为订单备下的钢材已经进场,万事俱备,只欠一纸保函。
这家渌口区本土老牌重型装备制造骨干企业,拥有着近40年发展积淀,前几年,受市场波动、债务叠加等多重因素冲击,公司及其关联企业一度陷入严重债务危机,生产停摆、债主临门,最终经实质合并破产重整,才一步步缓过来。
2025年11月,在重整计划推进下,光明重机的旧账陆续“清零”:各类债务清偿7100余万元,历史拖欠的员工工资、税款及滞纳金全部结清。
都说无债一身轻,可光明重机却轻松不起来。钱确实还清了,凭证一应俱全,可系统里的记录就是消不掉,债务已化解,信用却难解绑,这道“时差”,让光明重机的重生之路被旧账一路牵绊。
四处碰壁后,光明重机把情况反映到了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
司法程序画上了句号,可企业的难处还摆在那里,承办法官没有推脱,而是第一时间组织合议庭进行会商,商讨解决方案。可议来议去,发现这道题法院一家答不了,症结不在案卷里,而在法院大门之外,连着征信、监管、税务好几个环节,光靠一纸裁定推不动。
株洲中院转换思路,主动联合市优营中心等部门,把各方请到一张桌前协同会商。几轮会商下来,症结水落石出:债权几经转移,清偿信息却没有在征信链条上同步更新。钱还到了账,记录没人改,企业便夹在了“账清”与“信清”之间的缝隙里。
症结既明,剩下的就是一环一环地抠。会商一场接一场,各个部门围着一笔笔债权和清偿流水逐项核对、更正,征信、各环节之间被重新接了起来。今年3月,光明重机不良征信记录被彻底消除,这一次,账清了,失信记录也清除了。
记录一消,满盘皆活。此前被“卡”住的保函业务顺利落地,海外订单重新上路,车间里备下的钢材终于送上生产线。截至今年8月,光明重机主营收入达7200余万元,已按重整计划支付债权总计9000余万元。
光明重机的记录消了,法官们心里却搁下了另一件事:这样的“时差”,未必只此一家;那些没找上门的企业,说不定正卡在同样的地方。他们便把辖区重整、和解企业逐一捋清,挨家上门问需求、找堵点,看那些旧记录还卡在哪个环节。
问题拢齐了,方子便也跟着开了出来。株洲中院向市发改委、市市场监管局、市税务局、人民银行株洲市分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株洲监管分局等六家单位,制发《破产重整企业信用修复司法建议》。在此基础上,株洲中院与市优营中心牵头,联合上述单位共同出台《关于规范推进破产重整、破产和解企业信用修复工作的指导意见(试行)》。
每一条条文,是各单位立足司法裁判规则、统筹行政监管与金融征信要求反复打磨出来的。《指导意见》坚持“依法依规、分类处置、协同联动、主动服务”原则,明确五大领域标准化处置路径:金融信用纠偏规范征信异议申请、材料提交、信息更正全流程;行政处罚信息修复区分执行期间、执行完毕,分别明确为临时屏蔽失信信息与正式信用修复办理;市场监管领域对破产前列入经营异常、严重违法失信名单企业,明确临时修复、停止公示等节点流程;纳税缴费明确申请条件、材料清单、办理时限,规范纳税信用重新评定;司法执行领域细化解除法定代表人限高、删除失信信息申请要件与流程。同时,设立信用纠偏“绿色通道”,明确金融机构限期办理要求;建立跨部门信息共享、信用修复“回头看”制度,推动服务模式由“企业申请”向“主动服务”转变。
从“一案之救”到“一域之治”,信用修复不再靠企业挨个窗口碰运气,而是有章可循、协同推进。破产重整给了困境企业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信用修复则让这次机会真正作数:法律上的债一笔笔了结,市场里的名声,也要一笔笔找回来,让那些愿意还债、还能干事的企业,有地方干事,有底气抬头。当“司法挽救—信用修复—重返市场”的闭环逐步打通,那道信用“时差”,正一点点归零,司法护企,护的不只是当下,更是企业重新出发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