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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9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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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游山,遇见八大
——观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絮语

    《河上花图卷》(局部2)纵47厘米、横1292.5厘米 纸本墨笔 清初 八大山人 天津博物馆藏

    《个山小像》 纵97厘米、横60厘米 纸本墨笔 清初 黄安平八大山人纪念馆藏

  廖慧文

  今年是明末清初画家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中国美术馆、江西省博物馆和八大山人纪念馆都举办了纪念大展。年底,上海博物馆东馆的特展也将开幕。

  八大山人(1626-1705年)是江西南昌人,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在中国绘画史上占据重要地位。他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王朱权的九世孙。后世常以朱耷称呼他,但据学者李旦等人考证,认为八大山人是宁系弋阳王裔,名统鐢。八大山人出身小宗,但受到了良好的教育。他的祖父朱多炡工诗歌,精书画,王世贞评其五言古雅有建安之风。

  初秋,我特意去南昌看展。

  一

  在八大山人纪念馆展出的《河上花图卷》(天津博物馆藏),画心近十三米,连同引首与卷尾长题,全卷近二十米,是八大山人晚年艺术的巅峰之作。纪念馆特别订制了专柜,这幅长卷得以首次完整展现。

  跟随观展的队伍在画前缓缓移动,我首先看到的是引首徐世昌行书题“寒烟淡墨如见其人”。随后,便进入了水墨荷花的世界。

  千姿百态的荷花,在水中、在礁石坡地,或开或合,或露或藏,荷梗或弯或卧,真像在风中舞蹈。花叶用泼墨法,展现出浓、淡、焦、润等多种墨色,富有层次。进入画面中段,占据视觉中心的是以渴笔写出的岩上枯树,而后水中岩石突起,石上生兰,几簇荷掩在石间,不复完整的花叶情态。再向后行,是墨兰的世界。行至最后,见瀑布流水,岩上点苔重重。有人认为,此卷由花鸟画始,以山水画终,是一种形式上的创新。

  这幅画中有许多“谜”,一直为人津津乐道。在许多的解读中,这幅长卷“铺展水面、岸柳,完整呈现荷花春夏秋冬全部的生命状态,展现了荷花由盛转衰的自然过渡,从繁茂的荷叶到枯萎的残境”,“荷花由盛而衰,隐喻八大山人一生荣枯”,岩上枯树被认为是他人生剧变的图像化隐喻。而兰花则被解读为卷尾后记所记的“蕙嵒先生”的象征。蕙嵒从石涛学画,后赴南昌向八大山人问学,旋又返回扬州。石涛与八大山人同为明宗室遗民,蕙嵒则是为两位大画家牵线的关键人物。

  二

  这套解读流传很广,但我观画的感受却有所不同。

  长卷的形制决定观者只能执卷一段一段展开,视线随卷面推移而移动。这种观看方法被美术史学者巫鸿称为“游观”。巫鸿指出,中国手卷中的“游”有一类正是“沿河流或道路展开景观描绘”,它与手卷的移动性互为表里。

  游观此画,与我沿河谷溯流而上的游山经历相对应。

  走在平阔沉静的河边,行者见荷叶亭亭、荷花盛放;循水流上行,水面渐窄,坡岸与乱石次第增多;再往里走,海拔升高,视线抬升,山石层叠,溪流渐急,兰草、杂草陆续登场;抵达山谷深处,飞瀑自高崖跌落,崖壁生矮小杂草和青苔,清凉的水气扑面而来。

  哦,那便是水的源头了。

  植物的不同,暗示的或许是生境的不同。荷花是低海拔的静水植物,需要平缓、温暖、淤泥深厚的浅水。而幽涧边的兰草,生长在山谷阴湿的岩隙与溪岸;海拔越高,气温越低,物候也相应推迟。

  瀑布高处,连兰草也少了,只有低矮的小草与滑腻的青苔能够经受水流的反复冲刷。季节随海拔后退,观者走进了另一个时节,正如“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八大山人并未时时描绘水,但是越往上行,清泉击石,石濑汤汤。谷中的水声回荡,犹在观画者耳边。

  画卷后半段有山水的出现,再回想画面的前半段的荷花时,那河上的墨荷后便有了隐身的山水。

  卷尾后记写:“蕙嵒先生属画此卷。自丁丑五月以至六、七、八月,荷叶荷花落成。”在这段时间里,八大山人可能从不同的角度,欣赏到不同天气下的荷。但他记录的并非春尽秋来的时间,而是移步换景的空间。

  三

  万历以后,明代宗室科举限制放开,八大山人少年时研习科举学业。明朝灭亡时,他19岁。清初举人温睿临提到,在明朝末年,明宗室惨受李自成、张献忠的威胁,灭家毁族的惨祸时时发生。

  当时的文人归庄观察,国变后逃禅的明遗民多如牛毛,其中不乏奇秀人才。经历国变的八大山人正是其中一员。一个踌躇满志的青年儒生,转眼间国破家亡,不得不远离红尘,剃发为僧。我们不难想见他当时的悲苦。

  八大山人剃发为僧逃遁后,先在江西进贤县介冈灯社“鹤林寺”曹洞宗栖身,再“遁奉新山中……住山二十年”,他应常在山林溪涧中往来。

  今年暮春,我在江西洞山中寻访禅宗曹洞宗祖庭。山谷溪上有逢渠桥,建于宋代,取自唐代高僧洞山良价所作《洞山偈》:“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讨论的是现象与本体的关系,意为回归本心才能悟道。

  古人画的山水花鸟,有自己,也有天地。八大山人深受临济、曹洞宗熏陶,画中有此禅机。虽然他青年遭遇明清易代剧变,一生未曾忘怀“西江弋阳王孙”的明宗室身份,他壮年又离开佛门,但佛教思想仍是他的思想主流。展览中有一幅《个山小像》,是黄安平为49岁的八大山人画的肖像,其中的几句自题,即可一窥其禅法造诣:“莫是悲他世上人,到头不识来时路。今朝且喜当行,穿过葛藤露布。”

  人们常常将八大山人绘鸟绘鱼的“白眼”视作对于清统治者的蔑视,对明朝的怀念,饱含着巨大的遗民悲情。但其实他在晚年才用名号“八大山人”,说明他虽未曾忘怀亡国之痛、青年失路之悲,但人生却走向了另一境界。八大山人有“止八大山”的印章,美学学者朱良志据此认为他的名号来源于佛教。佛经中说,佛祖居须称山,周围有佉提罗等八大山环绕。八大山人还俗后,依然如居八大山,围绕佛中心须弥山。

  朱良志反对将八大山人的一切画作,全部简单附会为“亡国之痛”、睥睨世人。他认为,八大山人绘画中有一种孤独的精神,这种孤独是人生天地之间广泛的生命体验。“他将‘孤’由个人的生命体验,上升到对人类的存在命运的思考;他的孤独体现的是独立不羁的透脱情怀、独立不倾的生命尊严、独与宇宙相往来的超越精神。人的生命过程,乃是孤独者的短暂栖居。”

  这样超越个人身世伤痕的思考,才是八大山人。

  四

  《河上花图卷》绘于八大山人72岁时,卷尾有长诗《河上花歌》。此诗采用杂言歌行体。这种体裁篇幅自由,不拘韵律。

  八大山人在这首诗中讲述了一场幻想的瑰丽奇遇,历史人物和传说人物一一登场,经李白、博望侯张骞的仙境对话,他自己的人生曲折也化入其中,表达着他对宇宙、生命、荣枯明灭的看法。

  有趣的是,诗的行进也有空间漫游的感觉:从“河上花,一千叶”起,转入“匡庐山,密林迩,东晋黄冠亦朋比”的山林,最后落于“泉飞叠叠花循循”。这与缘溪行、入山而后遇仙的故事又多么相似。其落点应也是超越荣枯、归于平宁——正如卷尾诗中所写:“实相无相一颗莲花子,吁嗟世界莲花里。”八大山人在荷花,在林泉之间,参悟的是禅宗“实相无相”的教谕:宇宙万有的真实本体超越一切外在形象,世界没有固定不变的形象。世界在莲花中开落,而开落之相本身即是实相——一切相皆无自性,无可执取。或许,他用这幅长卷,说明自己参悟了“荣枯本空”,已走入了生命的自在。

  在此次观展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不同的观展者。针对一幅作品的墨迹与空白,大家各自发表着看法。美学理论家伊瑟尔曾说:“作品的意义不确定性和意义空白促使读者去寻找作品的意义,从而赋予他参与作品意义构成的权利。”在画面之中,观者的目光交汇,各自编织着意义,阐释着作品。这既是观展的乐趣所在,也是艺术品的生命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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