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湘江副刊·悦读 上一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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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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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朦镇》的“南瓜”

  刘天赐 任东华

  瑞士作家于尔克·舒比格有一篇极短的故事,只有三句:“洋葱、萝卜和西红柿,不相信世界上有南瓜这种东西。它们认为那是一种空想。南瓜不说话,默默生长着。”这则故事看似简单,但具有哲学深意,即倘若从未见过南瓜,便只认为那是空想。而南瓜的应对之法简单而耐人寻味:它不争辩,不举证,只是继续生长。邓筱菊、尚翰的长篇新作《思朦镇》所写的,正是这样一个“南瓜”。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溆浦思朦镇有位名叫宋玉燕的农家女儿,她靠着勤劳与善良,从“存粮不超过三日”的困顿中一路走来。在数十年的奋斗历程里,宋玉燕不仅自己脱贫致富,还带动全村走向小康道路。哪怕其间所爱之人受骗而自杀,自己也险些送命,可她没有去争,也没有去恨,只是继续怀揣善意地活着,像那只南瓜一样,不说话,默默地长。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另一位女性角色王丽丽。这位昔日的书记千金设局与宋玉燕的情人舒目连交欢,希望以此要挟他与自己成家。舒目连宁死不屈后,王丽丽又夺走向宋玉燕示好的警察李茂,后又靠着肉体巴结县城的旅游局长拿到游船承包权。发财之后,王丽丽包养年轻男性,终至夫离女散、身陷囹圄,直到出狱,才幡然醒悟自己错在哪里。

  王丽丽不是天生的恶人,甚至可以说是这部小说里最悲哀的人,因她一生寄托全在他人身上:先是依附父母的权势,继而依附权力,最后依附金钱。依附的对象一换再换,依附的结构从未变过。更耐人寻味的是,王丽丽两次出手去抢的,都是中意宋玉燕的男人。然而,王丽丽欲望的对象其实并不是这两个人,而是宋玉燕的位置,她只知道宋玉燕有什么她就要什么。法国思想家勒内·基拉尔把这种情形称作“模仿欲望”:主体的欲望并非自发,而是模仿一个中介的欲望,于是中介既是榜样又是障碍。连欲望都是借来的,这才是王丽丽真正的悲哀。

  那么,这种依附与攫取是如何生成的?这就触及了乡土社会的深层结构。费孝通在《乡土重建》中提出“匮乏经济”的概念:在土地资源有限、产出基本恒定的条件下,一方的多得就意味着另一方的少得。1972年的思朦镇正是这样一个世界。在匮乏经济里,谁守着柜台,谁就握着支配权。当支配权一旦可以变现为私利,守门人就会把“公”的资源转化为“私”的资本,如王丽丽就用它换爱情,后来用它换权力。从这个角度看,王丽丽的“恶”从本质论转成了生成论。她不是天生坏,而是匮乏年代里把依附内化成了生存理性。

  可是,同在这样一个匮乏的思朦镇,宋玉燕为什么没有被同化?答案藏在序曲里。小说开篇几乎用整整一页抄录屈原的《橘颂》,并把诗人放逐的路线从洞庭、沅水一路引到溆浦县丝茅镇。诗里的“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正是宋玉燕为人的真实写照。王丽丽依附、攫取,根子在“有求”,宋玉燕的善另有源头,本自具足,所以不必依附,也就不必攫取。

  如此鲜明且复杂的人性,在湖湘乡土小说版图中并不少见。譬如,古华的《芙蓉镇》恰如一面镜子,与《思朦镇》形成对照。两部小说同样是写湖南小镇,同样塑造了勤劳善良的女主人公以及加害者,结局却分道扬镳。《芙蓉镇》为作恶的王秋赦安排了一个疯癫的结局。《思朦镇》却不肯给王丽丽这个赦免。她没有疯,她必须清醒地走进监狱,清醒地失去一切,清醒地在出狱之后回头看见自己错在哪里。

  思朦镇辰水河上的月光落了又起,真正的南瓜不会说话,而是默默地成长着。这或许就是《思朦镇》最动人的地方:它让我们相信,善不只是一种品德,还是一种可以被继承下去的生活方式。它缓慢、笨拙、需要等待,甚至不保证被看见,但只要愿意生长,终究会结出余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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