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周月桂 张嘉诗

　　两千多年前，一位诗人从湖北宜昌秭归出发，沿长江东下，渡洞庭，入沅水，将足迹与诗篇留在三湘四水之间。

　　夏末，湖南日报社《楹联中国行》报道组沿江而上，走进秭归县，寻访诗人故里的一副楹联。

　　长江奔流至此，两岸青山屏列。县城东边，凤凰山上，一片气势恢宏的古建筑群，依山势层层叠叠铺展。这便是屈原祠。

　　屈子塑像立于高阶之上，向东眺望着一湖铺展到天边的碧水——那是三峡工程蓄水后形成的“高峡平湖”，水面浩渺，三峡大坝横亘在视野尽头。千年诗魂与大国重器在此隔江对望，仿佛一场跨越两千余年的对话。

　　屈原祠最高处，正殿两侧门柱上，赵朴初题写的32字楹联，在宏阔江天映衬下，越发显得沉厚苍劲、意蕴千秋——

　　大节仰忠贞，气吐虹霓，天问九章歌浩荡；

　　修能明治乱，志存社稷，泽遗万世颂离骚。

　　一副楹联里的精神共鸣

　　傍晚，江边溽热，空气里浮动着芸香科柑橘植物的清苦香气，草木繁茂，多有蚊虫，蝉声从凤凰山的密林里一波波涌来。

　　凤凰山上这座屈原祠，被称作三峡最古老的“移民”。

　　屈原祠原址在归州古城东的屈原沱，始建于唐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千年间，屡圮屡修，香火不绝。

　　1976年，因葛洲坝水利枢纽工程兴建，屈原祠从屈原沱迁至归州城东三里的向家坪。2006年，因三峡工程兴建，它再次搬家——迁至秭归新县城凤凰山上，2010年竣工开放。

　　两易其址，都是为国家工程让路，每一次，人们都不曾放弃它。祠中那副赵朴初题写的楹联，在最后一次迁址中被原样复刻，悬于新殿门柱之上。

　　“这副楹联对仗工整、用典密集、虚实相生，既概括了屈原的治国才能，也总结了他的文章成就，照见了诗人的一生。”华中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国学研究院教授付林鹏，长期从事先秦两汉文学与文化研究，对这副楹联进行了细致的文本解读。

　　上联“大节仰忠贞，气吐虹霓，天问九章歌浩荡”，从品德起笔。付林鹏说，屈原是我国最早的爱国主义诗人，一身气节如虹霓凌空、澄澈坦荡。《天问》叩天地之理，求索宇宙苍生；《九章》抒赤诚之志，尽吐家国情怀，字字铿锵，句句浩荡。

　　下联“修能明治乱，志存社稷，泽遗万世颂离骚”，从才干落墨。修身立德，心怀经纬，以远见洞察时局，以初心系念社稷，毕生奔走求索。一部《离骚》，辞采瑰丽，情志高远，不仅开中国文学之新境，更将忧国爱民的赤子之心镌入民族文脉，泽被万世。

　　“读这副楹联，还要了解题写的背景。”中国屈原学会会员、国家级非遗“屈原传说”的省级代表性传承人郑承志，是土生土长的秭归人，从小在屈原的故事和诗篇中长大。他为我们讲述了楹联背后的故事——

　　1982年，思想文化界迎来复苏。秭归举办全国屈原学术研讨会，筹建全国性屈原文化学会，并希望由一位有分量的当代人物，完成对屈原的权威评价。

　　赵朴初受邀而来。他不仅是诗人、书法家、佛教领袖，更是一位爱国志士。抗战时期，他深度参与了重启端午龙舟赛、话剧《屈原》上演等活动，对屈原早有深契于心的精神共鸣。

　　“这副联不是一般的应酬之作，它是带着赵朴初的生命经验的。”郑承志说，赵朴初将个人际遇、民族精神与屈原文化熔于一炉，撰并书此联。

　　方言楚腔中的不绝风雅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20世纪70年代，郑承志还在读小学。秭归县广播站每天播音结束，都会播放《橘颂》乐曲。山里的夜晚来得早，大人们还在收拾农具，孩子们在疯跑，大喇叭里传出的旋律，就这样刻进了秭归人的记忆里。

　　付林鹏认为，屈原的创作扎根楚国民间，“书楚语、作楚声、纪楚地、名楚物”，是其创作能够在民众中代代流传的根基。

　　郑承志说，古楚声和现代秭归方言并不等同，但方言、古音的吟诵，也许是贴近屈原作品最好的方式。

　　我们决定去寻访屈原的出生地——乐平里，听一听那里的楚音，看一看那里的橘树。

　　从秭归新县城出发，溯长江而行，经牛肝马肺峡，过秭归长江大桥，沿香溪河前行，山坡上橘树成林，青翠叶片间缀着尚未转色的果实。穿过一个隧道，眼前豁然开朗。青山环抱中，一方盆地静静铺展，这便是乐平里。

　　香炉坪上，留有屈原宅遗址，并有读书洞、照面井等散落其间。一草一木，皆是屈子生命的注脚。

　　降钟山上，建有一座屈原庙。庙前，一尊佩剑而立的屈子雕像衣袂飘飘，俯瞰着整个山谷。攀上陡峭石阶，郭沫若题写的“屈原庙”匾额高悬庙门。

　　77岁的守庙人黄家兆住在这里。他不计报酬，每日清扫维护、接待访客，喜爱诵读楚辞，闲时提笔写诗。他将自己喜欢的古诗词抄在小学生用的作业本上，工工整整。

　　从宋朝开始，当地百姓结社吟诗，悼念屈原。至明朝，逐渐衍化成民间诗社——三闾骚坛，是国内现存时间最长的农民诗社，现有社员2500余人。

　　黄家兆正是三闾骚坛的社员之一。“脚踏黄泥庄稼汉，手持墨笔创诗刊。白天地里耕耘紧，夜晚灯前感慨宽。”黄家兆质朴的诗句里，有绵延的回响。

　　当地村民都会吟上几句诗，自称“泥巴腿子诗人”，白天下地，夜晚写诗。每逢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诗社成员便聚在一起，交流探讨，还有人以楚腔古音吟唱楚辞。

　　文脉，就在耕读相伴的生活里，生生不息。

　　烟火深处的“橘颂”新篇

　　从乐平里返回秭归县城，途经牛肝马肺峡，路旁一个小小集市里，有十几个摊位都在售卖鲜榨橙汁。

　　卖橙汁的妇女皮肤黝黑，身段扎实，一刻也不停地削皮、榨汁，招揽顾客，爽朗热情。一杯橙汁需要6颗左右夏橙，稍有瑕疵的橙子都会被弃之不用，最后得到一杯精挑细选的果汁，无比新鲜清爽，而售价仅5元。

　　本地人介绍，秭归一年四季都有鲜橙，春有伦晚、夏有夏橙、秋有九月红、冬有纽荷尔。如今，在秭归，13个村成为柑橘“亿元村”，全县脐橙年产量超100万吨。果农不断改良品种，在果园开直播，用无人机吊运柑橘，每年还会迎来大批游客到橘园采摘……

　　郑承志说，屈原写《橘颂》咏赞“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写的是橘，也是风骨——坚韧，执着，扎根故土。如今，这份风骨，长成了一方百姓实实在在的生计。

　　浸润屈子故里的，又何止是橘？烟火深处，诗魂未远。每逢端午，秭归家家户户门前不仅挂艾蒿、悬菖蒲，还会写对联、贴对联，内容多以祭祀屈原为主。

　　“我们这里端午大过年，一节过三次。”黄家兆用方言向记者讲述，农历五月初五是“头端午”，以祭祀屈原为主；五月十五是“大端午”，举行隆重的龙舟竞渡；五月二十五是“末端午”，则举行庆夏收、吃新面等民俗活动。

　　烟火里的纪念，在屈原投江殉国的湖南，也从未止息。“湖南对屈原的精神塑造很重要，屈原对楚地有着深沉的情感。”付林鹏说。

　　同饮一江水，共护一诗魂。“秭归是屈原生命的起点，汨罗是他人生的终点，两地是‘生死之交’‘自始至终’的关系。”郑承志认为，湖南湖北在文旅、龙舟产业等方面还可以更充分联动。

　　“仅仅把屈原看作诗人，是不够的。”郑承志说。读屈原，重点不在辞藻文采，而在读懂背后的民族大义与家国情怀。屈原文化至今仍有旺盛的生命力，研究屈原，要走出书斋，走向大众，走向社会，走向产业，走向世界。

　　“泽遗万世”，这四个字刻在楹联里，也写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清晨与黄昏里。

　　■记者手记

　　一江水，两处祠

　　周月桂

　　自长沙奔赴秭归，这趟寻访，我们一再地遇到长江，时而横渡江波，时而沿江而行。同一条江水，滋养了湘鄂两地的人民。

　　秭归，屈原祠。正殿廊下，赵朴初先生题写的楹联，32字，照见心怀家国的诗魂，照见古往今来无数将个人沉浮系于社稷安危的人，更照见一个民族，以千年不辍的郑重，守护自身精神根脉的赤诚。

　　汨罗，屈子祠。祭祀厅的厅柱上，亦有一副32字楹联：“哀郢矢孤忠，三百篇中，独宗变雅开新格；怀沙沉此地，两千年后，唯有涛声似旧时。”撰联人郭嵩焘，将诗人一生的孤忠，收进了汨罗江的涛声里。

　　余光中说，“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又说，“蓝墨水的上上游是秭归”。源与流，不可分割，两地人民，用两千多年的烟火，守望同一条江，纪念同一个人。

　　此刻，站在这条交织着诗人生命轨迹的大江边，听涛声浩荡，一如旧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