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建华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就在2026年9月7日白露这天,忽闻著名摄影艺术家陈长芬在北京逝世,享年85岁。
毕生致力于自然与人文摄影创作的陈长芬,是首届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作品载入《世界摄影史》。1989年,为纪念摄影术诞生150周年,美国《时代》周刊评选“摄影术发明150年来影响世界的十大摄影家”,陈长芬位列其中。
一
陈长芬,1941年出生在湖南省衡东县霞流乡平田村的一个农民家庭。13岁那年,他第一次看到照相机。那个神奇的光影匣子,在乡间少年心里引起震动。
1958年,他进入广西柳州中国民航第四航校。翌年,他在《广东画报》发表摄影处女作《荷花》,从此闯入摄影艺术的迷宫。
1965年,供职于中国民航的他,在一次航拍任务中第一次从高空俯瞰万里长城。穿着厚厚的飞行夹克,打开舱门,戴着风镜,听着耳畔风声呼啸,向下摁动快门。他深深震撼于那种大地铺展、边墙蜿蜒的宏大景象。
1977年,他开始有意识地以长城为题材进行专题性、系列性的创作。至20世纪80年代,他陆续完成了“长城”“大地”“星空”“瀚海”四大系列的风光摄影创作。
1988年2月,中国摄影家协会首次举办“陈长芬摄影艺术研讨会”,这是他艺术道路上的第一个里程碑。
1999年8月8日,陈长芬的个人大型摄影展《长城史诗》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当他和中国摄影家协会领导,柯达专业市场副总裁、大中华区总经理等贵宾一起,拉下遮挡在展厅门口的巨幅红绸,早就聚集在展厅门前近千位的参观者,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惊叹:眼前的景象太令人激动了,一幅宽约6米、高约5米气势磅礴的巨幅长城画卷展现在人们眼前。许多人事后说,大幕揭开那一瞬间,你分明感觉正站在长城上,山河浩荡,震撼人心。
半个多世纪里,陈长芬的上百幅长城以及其他题材的作品,被美国《Aperture》《Popular Photography》、德国《HQ》等杂志社和出版机构反复采用和约稿,并被多家艺术机构收藏。
二
“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我们的文化,都是我们的遗产,都是我们家园的一部分。”陈长芬被长城的恢宏气势激励着。陈长芬坚持拍摄无人区的长城,想把历史遗留下来的长城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让后人能够享受这份珍贵的遗产。
有一个在摄影圈广为流传的故事,说的是京郊怀柔县八道河乡境内,保存着一段完好的长城遗址,名叫箭扣长城。它深藏深山之中,鲜为游人所知,一直保持着质朴与壮美。1985年的一天,一个名叫陈长芬的摄影家,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吃住在长城脚下的西栅子村,没日没夜地拍长城。村里人把这个身背照相机,整天在大山里钻进钻出的人当“景”来看,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拍这里的“边墙”。后来的事,村里人慢慢就懂了。陈长芬所拍的《箭扣长城》令国内外同行为之倾倒。西栅子村和箭扣长城村,从此成了摄影发烧友的网红打卡点。
为什么拍长城?“我拍长城不是给中国人看的,长城就在中国人的身边。我拍长城是在国际上找读者和观众,让世界了解中华民族。”陈长芬曾坦言。长城不仅仅是陈长芬镜头下的客体,而逐渐成为他兴寄情感,参悟人生的对话者。
进入21世纪以后,年逾六旬的陈长芬仍保持着每年登长城一百次的记录,最高的一年,将近两百次。而每次,他都背负着十几公斤重的8×10大画幅座机。
这种相机的操作方式很独特,需要俯仰透视调整、磨砂屏取景,“感觉就是一部交响乐”。陈长芬认为大画幅摄影对中国的摄影界来说是一次重要的“补课”,带上笨重的设备,翻山越岭,就是以一种朝圣的心态去和自然对话。
三
陈长芬不仅是一名影像创作者,也是一位有理论思考的摄影学者。
1980年,陈长芬创办《中国民航》杂志并任副总编辑。1989年10月,陈长芬荣获首届中国摄影艺术最高奖——金像奖,随后获得数不清的国内外摄影创作大奖。他也因此当选中国文联第七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摄影家协会连续几届常务理事,中国艺术摄影学会第一届和第二届副主席、第三届名誉主席。
但在他看来,这些都是虚饰的光环。荣誉不是他停下的理由。陈长芬写过不少摄影理论文章,还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电影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等几十个院校开过讲座。
长久以来,人们对摄影人存在偏见。确有不少所谓的摄影家、摄影师、摄影记者,连起码的文字说明都写不通,起个作品名字都很困难,甚至要请人捉刀。
1999年,陈长芬应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之邀,在北大举办名为“陈长芬摄影作品音乐幻灯欣赏、对话”的讲座时,许多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北大是什么地方?北大学生素来挑剔,不管你是什么名人,讲得不好照样冷你的场,甚至把你轰下讲台。谁知陈长芬不但没被赶下台,还大有一讲而不可收的架势,许多听众听后都很激动,说是真有震撼力呀!讲座结束后,不但经济研究中心再次邀请他讲学,北大的摄影组织、IBM公司的培训部门也邀请他。
当年12月,《人民摄影报》曾发过一篇报道,名字就叫《陈长芬登上北大讲坛》,让摄影艺术家们喜不自禁,为之奔走相告。陈长芬不仅经受住了北大讲坛的考验,也为中国摄影在“界外”争了光。
2014年12月11日,陈长芬应邀回到故乡衡阳。在衡阳广电中心,他以高屋建瓴的艺术视野与深邃的哲学思辨,一边展示那些精彩的摄影大片,一边娓娓讲述影像背后的故事与内涵,引导人们从全新的维度去审视自然与人文。家乡听众报以长久掌声。
四
直至生命最后一段时日,陈长芬仍活跃在摄影界。
2026年5月,中国摄影在线推出“光影廿七·从东欧到东方”五国人文摄影展,陈长芬作为特邀艺术委员会主席参与。9月5日,“时代之眼——北京摄影周致敬展”在北京中华世纪坛举办,展出陈长芬和其他三位资深摄影大家的经典代表作品。这是他生前参与的最后一个大型线下摄影艺术大展,旨在回望中国摄影发展中的重要实践,为当代摄影创作提供艺术参照。
两天后,他走了。
陈长芬先生离世后,中国艺术摄影学会讣告称:“他聚焦长城、山水、丝绸之路等家国题材,以镜头书写壮美山河、深厚历史,融现代美学与东方哲思于一体,艺术成就享誉国内外。”
陈长芬一直潜心拍摄他的“长城史诗”,为此甚至辞去了公职。即使生活以及拍摄经费一度窘迫,也没有动摇他的雄心和信念。他是一个顽强的“精神贵族”,身上有湖南人那种特有的倔强,也有诗人的浪漫与豪情,那无限壮美的长城已延伸成他生命的一部分。
在他的心目中,长城是自然与人文、历史与现实、民族与世界的高度融合及物化,并且他对于长城的认知也基本可以涵盖其中,但在不同的时期却有不同的侧重,并走过了从侧重人文、民族、现实到侧重自然、世界、历史的历程。他将强烈的主观意识和抽象的表现形式,融入他的风光艺术摄影中,因此成为“影像长城”的代名词。这是世界风光摄影史上的一个闪光点,也是中国对世界风光摄影的一大贡献。
朋友们都知道,陈长芬爱喝酒。去他家蹭饭,无一例外都要带上一瓶好酒。他也爱交朋友,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成为他家的座上宾。他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夫人是贤内助,儿子陈鹏才华横溢,也是他的超级助手和专职司机,还有“大象”——他们全家人的爱犬,那大概是全世界登上长城次数最多的一条小狗。
白露已过,霜色渐浓。那道长城,横亘在群山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