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华玉 张嘉诗
“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鹳窝。”
这首民谣,在北方大地传唱了几百年。字句朴素,却字字敲在人的心口。
6月底,《楹联中国行》栏目组走进山西省洪洞县大槐树寻根祭祖园。这座规模宏大的寻根祭祖主题园区内,主体建筑祭祖堂南门抱柱上,悬挂着一副楹联——
六百年浪迹天涯,不忘根源,聊在灯前翻族谱;
三万里牵魂山右,互通音信,每从笺上嗅槐香。
我国人口史、移民史研究领域泰斗级学者,复旦大学文科特聘资深教授葛剑雄先生,接到栏目组邀约后,欣然应允,为这副移民主题楹联作精彩解读。
1.六百年往事,从山右起笔
大槐树寻根祭祖园根祖部副部长刘婷介绍,这副楹联是“根祖杯”海内外楹联大赛特等奖作品,作者为广西当代知名楹联家刘洪波。
当代人所撰楹联通常较为通俗,这副也不例外。作者以代入之笔,借“翻阅族谱”与“展看信笺”两个动作,写尽大槐树移民后裔对先祖故土的眷恋。全联平白易懂,只有“山右”“六百年”等少数几个词,需要了解些背景才好理解。
“山右”是山西的别称。葛剑雄解释,古人将“西”称为“右”,山西在太行山以西,故称“山右”。
“人说山西好风光,地肥水美五谷香。”这并非虚言。即使是在兵荒马乱的改朝换代之际,山西也相对安定富足。
楹联所说“六百年”前,元末农民起义风起云涌,各方势力连年厮杀,华北广大地区人口剧减,几近荒芜。而山西凭借“表里山河”的地理屏障和相对稳定的社会秩序,受战乱影响较小,经济稳定,人口繁盛。朱元璋建立明朝后,为恢复经济、巩固政权,推行移民垦荒;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后,也需要大量人口充实。因此明朝初年,朝廷曾十余次组织山西居民迁往河北、北京、山东、河南等地。
再看楹联中另一个关键字——“槐”。
在寻根祭祖园的移民古迹区,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极粗,青藤缠绕,浓荫匝地。不过,这是棵用钢筋水泥修建的仿真大槐树。真正的古槐,则要上溯到汉代,是一棵需七八人才能合抱的巨树,据说“树身数围,荫蔽数亩”。当年,人们在树下乘凉嬉戏,留下多少家长里短;也正是在这里,无数人踏上了背井离乡、生离死别的漫漫路途。
2.飘蓬三万里,槐下有根源
洪洞自古便是富庶之地,也是山西第一人口大县。这里地理位置优越,南北通衢大道从县境穿过。城北贾村西侧,有一座建于唐贞观年间的广济寺,那棵汉代古槐就在寺旁,驿道从树下穿过。官府要组织移民,这里自然是极合适的集散之地。
葛剑雄介绍,为动员山西百姓外迁,朝廷开出了一系列条件:发放路费和安家费、免费拨地、免除三年赋税徭役等。这些优惠颇有吸引力,加之山西人口密度大、可耕田地不足,确也动员了不少人。这在《明史》《明太祖实录》中均有记载。
但中国人安土重迁的传统根深蒂固,仍有不少人拒迁远方。于是,“强制移民”便粉墨登场。
关于大槐树移民的文章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明朝初年的一天,官府贴出告示:凡不愿迁移者,限三日内赶到广济寺大槐树下集合登记;愿迁移者,可在家等候。眷恋故土的百姓信以为真,纷纷拖家带口涌向大槐树。三日后,官兵忽然将大槐树团团围住,宣布“凡来大槐树下者,一律外迁”,随后将百姓们强制送上了背井离乡之路……
葛剑雄认为,这个故事未必全属史实,但如此大规模的移民,全凭自愿几乎不可能,强制在所难免。
寻根祭祖园游客服务部副部长刘建丽介绍,从明洪武到永乐年间,大槐树移民活动持续近50年,前后多达18次,移民人数达数百万,涉及1230个姓氏,分布于现今华北、西北、东北、中南等18个省份的526个县。随着移民后裔多次转迁,大槐树移民已遍布全国,远播海外。
耐人寻味的是,民国之前的洪洞地方志中,几乎找不到“大槐树移民”的记载,直到1917年才首次出现。这是为什么?
葛剑雄认为,山西作为明初大移民的主要来源地,有明确史料记载。但把整个山西的移民都集中到大槐树后再出发,既不现实也无必要。晋北百姓可直接迁往北京方向,晋南移民也可就近入豫。而官史记事往往粗线条,只录重大关节,比如皇帝何时下诏、地方何时上报,通常不会具体到大槐树这样的村级之地。
大槐树移民从民国时期声名鹊起,终成一张响亮的移民历史文化名片,要归功于一位洪洞老乡——景大启。景大启是贾村人,清末在河南、山东等地为官。多年宦游中,他深切感受到移民后裔的思乡之情,宣统末年辞官回乡后,便着手筹建大槐树移民遗址。他得到同在外地为官的洪洞人刘子林、贺柏寿的帮助,筹钱筹物,于1912年在废墟上(广济寺和汉代古槐已在清顺治年间被洪水冲毁)建起了碑亭、牌坊等纪念物。随着这些纪念物的落成,大槐树移民遗址初具规模,寻根祭祖之风渐起。
3.“没有移民,就没有中国历史”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当年移民远迁他乡,所经受的痛苦不言而喻。
相传在移民途中,官兵为防止不愿外迁的百姓逃跑,用绳索将其双手反绑在背后,再以长绳串联押解上路。漫长的迁徙路上,有人需要大小便,只能向官兵请求解开双手。久而久之,“解开手”被简化为“解手”,逐渐成为“上厕所”的代名词,沿用至今。这个说法生动折射了当年移民的凄楚处境。
然而,历史总有两面性。移民洒下的辛酸泪,却深深润泽了迁入之地。
移民到达新家园后,在“免赋役三年”等政策激励下,迅速将荒地垦为良田。《明太祖实录》记载,1392年,仅迁徙到河南彰德、开封等七府的山西移民,就收获谷粟麦300余万石、棉花1100余万斤。看到如此惊人的垦荒成效,朱元璋欣慰地说:“如此十年,吾民之贫者少矣。”
山西大移民不仅重塑了中国的人口地理格局,更促进了区域间经济文化的交流与民族融合,所孕育的根祖文化,至今深刻影响着华夏儿女的精神世界。有研究认为,经过六百多年繁衍生息,如今全球有近两亿人声称自己的祖先来自洪洞大槐树。
为什么移民后裔都认准自己的根在大槐树?葛剑雄认为,这主要是一种从众心理:“移民在迁居地安定下来,有了一定经济社会地位后,便要修家谱。修家谱必须记载祖先从何而来,他们便看当地主要人口来自哪里,也在家谱中写上那个地方。”洪洞大槐树是朱元璋移民运动的主要出发地,在皇权时代显得格外“正宗”,在家谱中写上“奉旨分丁”“奉旨迁移”,也可假托皇命彰显身份,于是一些并非真正从大槐树迁出的移民也认其为祖居地。
葛剑雄认为,大槐树是万千移民的文化之根、精神之根,却未必是血脉之根。是否真的从洪洞迁出,其实并不重要。真正有价值的是,人们通过寻根祭祖,记住祖先的来源——这本质上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对家族优良家风的赓续。
至于移民的巨大贡献,葛剑雄在其主编的《中国移民史》第一卷中作了高度概括:“没有移民,就没有中华民族,就没有中国疆域,就没有中华文化,就没有中国历史。”
■记者手记
大槐树下,寻一份根脉回响
王华玉
小时候,我常在家具上看到“王植槐堂”四字,而家里并没有谁叫这个名字,觉得十分奇怪。问略通文墨的爷爷,他说我家祖上是从山西太原迁来的,属“三槐王氏”。后来我才知道,“太原王氏”在历史上是声名显赫的望族。怀着这点天真的自豪感,借着这次采访大槐树楹联的机会,我也顺便来了一次“寻根祭祖”。
一番探寻考证后发现,葛剑雄教授其言不虚——“祖源”一事,真真假假,难以确考。湖南地区虽有大槐树移民后裔,但我家的具体脉络,终究无从追索。奇怪的是,我并未感到失落,而是充满着自豪感。
这大概就是文化的力量吧。或者说,我们每个人,一生都在不停地寻求认同。虽说不清楚,但我知道,认祖归宗这件事,不会有坏处。
就像寻根祭祖园工作人员讲的这个故事:辛亥革命后,北洋军卢永祥部入晋镇压革命军,一路烧杀抢掠。但奇怪的是,卢军到了洪洞却收敛许多,还将抢来的财物供奉在二代大槐树下。原来,该部不少官兵是冀鲁豫人,视洪洞为老家,称祖坟所在,不敢造次。
采访结束出园时,望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心中颇多感慨。六百年前,无数先民从这里辞别故土,奔赴四方,用颠沛换来了他乡的烟火繁盛。一棵大槐树,不仅承载了家族的血脉记忆,更是亿万中国人安放乡愁的精神原乡。